第二十九章 林中

林子深处没有路，只有树，密密麻麻的树。树干上长满了青苔，脚踩上去滑溜溜的，稍不注意就是一个趔趄。树枝低垂，打在脸上生疼，沈无疾的额头上已经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他抹了一把，继续跑。

成璧跟在他身后，裙子已经被树枝撕成了布条，露出里面的衬裤。她跑得不快，但一直在跑，呼吸很重，但没有喊累。沈无疾回头看了她一眼，放慢了脚步，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别松。”他说。

成璧没说话，但手指攥紧了他的。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条蛇在地上爬。有人在喊“这边”，有人在喊“那边”，有人在喊“分头搜”。

老吴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刀横在身前。

“少爷，你带殿下往前走。我挡一会儿。”

沈无疾也停下来。“你一个人挡不住二十个人。”

“挡得住。”老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少爷，你忘了我是从哪儿出来的了？”

沈无疾没忘。老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播州之战，他是少数几个活着回来的人之一。三爷说过，老吴的刀不快，但他杀人不需要快——他只需要一刀，一刀就够了。

“走。”老吴说。

沈无疾咬了咬牙，拉着成璧继续往前跑。身后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很脆，像是铁匠铺里打铁的声音，然后是惨叫声。一声，两声，三声——然后安静了。

周凤翔跑在沈无疾后面，忽然也停下来。

“你也挡？”

周凤翔没回答，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沈无疾一眼。

“欠我的刀，别忘了。”

然后他消失在树影里。

沈无疾的眼眶红了。他攥着成璧的手，继续跑。韩应龙跑在前面开路，刀砍断挡路的树枝，咔嚓咔嚓，像是在砍骨头。郑守仁跑在他后面，气喘吁吁，脸色发白，但没掉队。徐有容抱着小福子跑，小福子缩在他怀里，不敢动，不敢出声。

跑了不知道多久，前面的林子忽然亮了——不是火光，是天光。林子到头了。

沈无疾冲出林子，眼前是一条河。

河不宽，但水很急，浑黄的水打着旋儿往下游冲，河面上漂着几根断树枝，转眼就被冲走了。河对面是一片开阔地，没有树，没有遮挡，跑过去就是活靶子。

“怎么办？”韩应龙急了。

沈无疾没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子——林子里还有人，不是老吴和周凤翔挡住了的那批，是从另一边绕过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催命的鼓点。

“过河。”沈无疾说。

“过河？这水——”

“不过河就是死。”

韩应龙不说话了。他把刀咬在嘴里，第一个跳进河里。水没过了他的腰，他站稳了，伸手去拉郑守仁。郑守仁不会水，脸都白了，腿在抖，韩应龙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拖下水。

徐有容抱着小福子跟着下去了。小福子吓得闭上了眼睛，死死抱着徐有容的脖子，指甲掐进了肉里。

沈无疾拉着成璧走进河里。水很凉，凉得骨头疼。成璧哆嗦了一下，咬住了嘴唇，没出声。水越来越深，没过了腰，没过了胸口。沈无疾一只手拉着成璧，另一只手划水，脚底踩在河底的石头上一滑一滑的，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跟水打架。

身后传来喊声：“河边！在河边！”

沈无疾回头，看见林子里冲出七八个人，为首的就是刘先生。他站在河边，看着河里的人，脸上的笑容终于没了。

“射箭！”他喊。

沈无疾的心猛地一沉。

弓弦响，箭矢破空而来，嗖嗖嗖，像一群蜜蜂。沈无疾把成璧往水里一按，自己挡在她前面。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对面的树干上，嗡的一声。另一支箭扎进了他的肩膀——不深，但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没松手，继续拉着成璧往对岸走。

“无疾！”成璧喊，声音在发抖。

“没事。”沈无疾咬着牙说，“走。”

又一轮箭射过来。这回有一支射中了韩应龙的腿，他闷哼一声，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咬牙稳住了，继续拖着郑守仁往前走。郑守仁回头看了一眼，眼泪掉下来了，但他没说话，只是死死攥着韩应龙的胳膊。

徐有容的后背中了一箭，箭杆露在外面，血顺着衣裳往下淌。他没吭声，抱着小福子继续走，步子没乱。

到了对岸，沈无疾把成璧推上岸，自己最后一个爬上去。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肩膀上的箭还插着，每喘一下都疼。成璧蹲下来，看着那支箭，手在抖。

“拔出来。”沈无疾说。

成璧摇头。

“拔出来。”

成璧咬了咬牙，握住箭杆，用力一拔。血涌出来，沈无疾闷哼一声，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成璧撕下自己的裙摆，按在伤口上，用力按住。她的手在抖，但按得很紧。

沈无疾看着她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成璧的眼眶红了。

“你脸上有泥。”

成璧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满手是泥。她看着沈无疾，眼泪掉下来了，但嘴角弯了一下。

“你脸上也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得不大，但在这种时候，一个笑比什么都有用。

韩应龙坐在岸边，腿上的箭还没拔，郑守仁蹲在他旁边，攥着箭杆，不敢拔。

“你拔不拔？”韩应龙急了。

“我……我……”

“你不拔我自己拔！”

韩应龙伸手去拔，郑守仁拦住他，“我拔！”他一使劲，箭拔出来了，血喷了郑守仁一脸。郑守仁愣住了，韩应龙也愣住了，然后韩应龙笑了。

“你他娘的——拔个箭跟杀人似的。”

郑守仁没笑。他把箭扔在地上，从怀里掏出药瓶，给韩应龙上药。手还在抖，但药上得很仔细。

徐有容蹲在一边，背上的箭已经自己拔了，血也止了。他像没事人一样，把包袱打开，拿出干粮，分给大家。小福子蹲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不敢看他背上的伤。

“徐……徐公子，你不疼吗？”

徐有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一块干粮塞进他手里。

小福子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他看着河对岸那些人——刘先生带着人站在河边，没追过来。不是不想追，是没船。河上没有桥，最近的桥在十里外，等他们绕过来，沈无疾他们已经跑远了。

刘先生站在河边，看着对岸的人，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些人散了。

他走了。

沈无疾看着刘先生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没松完，他就知道不对——刘先生不会这么容易放弃。他不是走了，是去绕路了。十里外有桥，骑马过去不用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他会从另一边包过来。

“走。”沈无疾站起来。

韩应龙扶着树站起来，腿上的伤还在渗血，但能走。郑守仁扶着他，徐有容背着小福子，周凤翔和老吴还没回来。

沈无疾回头看了一眼林子。林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声音，没有人影。他不知道老吴和周凤翔怎么样了，但他知道，他们不会死。老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周凤翔是锦衣卫的儿子，他们不会死。

“走吧。”成璧说。

沈无疾点头。

几个人沿着河岸往北走。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被拉得很长。沈无疾走在最前面，成璧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还牵着，谁都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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