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快剑
追兵没有追上来。
但沈无疾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刘先生退走的时候太干脆了,干脆得不正常。他带了二十多个人,死了几个,伤了几个,但还有十几个人能用。他退走,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在河边打不着。他在等桥,等绕路,等从前面包抄。
沈无疾一边走一边想对策,但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肩膀上的伤口还在疼,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针扎一下。成璧扶着他,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歇一会儿吧。”成璧说。
沈无疾摇头。“不能歇。刘先生会从前面绕过来。”
“那你走得动吗?”
沈无疾没回答。他走得动,但走不快。肩膀上的伤不算重,但血流了不少,头有点晕,眼前时不时发黑。他咬紧牙关,继续走。
韩应龙走在前面,腿上的伤比他重,但一声没吭。郑守仁扶着他,两个人一瘸一拐,走得很慢,但没停。徐有容背着小福子,走在最后面,背上那支箭的伤口已经凝了血,但每走一步,伤口就裂开一点,血又渗出来。他没说,也没人看见。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路往北,通往下一个镇子;一条路往西,通往山里。
沈无疾停下来,看着两条路,脑子里飞快地转。往北,是回京的路,但刘先生一定会在北边等着。往西,是进山,山里能藏人,但也会被困住。
“往西。”他说。
韩应龙愣了一下。“进山?那不是死路吗?”
“进山还有活路。往北是死路。”
韩应龙没再问,拐上了西边的路。几个人跟在后面,往山里走。山不高,但很密,树一棵挨一棵,枝叶交错,把天遮得严严实实。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空气越潮湿,地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沈无疾走在最前面,手按在剑柄上。他的剑还没出鞘过——在河边那支箭射过来的时候,他想拔剑格挡,但来不及了,箭太快了。他的剑再快,也快不过箭。三爷说过,剑再快,也快不过弓弩。所以练剑的人,第一课不是怎么杀人,是怎么躲箭。
他今天没躲过。
“少爷。”
沈无疾抬头,看见老吴站在前面的树影里,一身黑衣,脸上全是血,但不是他的。周凤翔站在他旁边,刀还在手里,刀刃上的血还没干。
沈无疾快步走过去。“你们没事吧?”
老吴摇头。“没事。杀了几个,剩下的跑了。”
周凤翔没说话,但他把刀收进了鞘里。沈无疾注意到,他的刀鞘上多了几道新的划痕——是刀砍出来的,说明他刚才打得很凶。
“刘先生呢?”沈无疾问。
“跑了。”老吴说,“他跑得快。”
沈无疾的心沉了一下。刘先生跑了,说明他还会回来。他不是一个会放弃的人,张问达也不是。账册丢了,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前面有个山洞。”周凤翔忽然开口,“能藏人。”
沈无疾点头。“带路。”
山洞不大,但很深,越往里走越黑。老吴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晃了晃,火光亮起来。洞壁上长满了青苔,地上有干草,像是有人来过。也许是猎户,也许是逃难的人,也许是和他们一样在逃命的人。
韩应龙一屁股坐在地上,腿上的伤已经肿了,裤腿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郑守仁蹲下来,撕开他的裤腿,看见伤口已经化脓了——箭上有脏东西,不及时处理,这条腿可能保不住。
“得把脓挤出来。”郑守仁说,手在抖。
韩应龙咬了咬牙。“挤。”
郑守仁把手按在伤口上,用力一挤。韩应龙闷哼一声,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但没喊出来。脓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黄绿色的,带着一股腥臭味。郑守仁挤了三次,直到血变成了红色,才停手。然后他从怀里掏出药瓶,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用布条缠好。
韩应龙靠在洞壁上,脸色白得像纸,但笑了一下。
“还行,没死。”
郑守仁没笑。他蹲在那儿,看着韩应龙的腿,眼泪掉下来了。他抹了一把脸,又抹了一把,眼泪止不住。
“你哭什么?”韩应龙说,“我又没死。”
“我娘说……”郑守仁哽咽了一下,“我娘说,伤口化脓了会死人。”
“你娘还说什么了?”
郑守仁想了想,哭着说了一句:“你管得着吗?”
韩应龙笑了。郑守仁也笑了,笑着哭,哭着笑,像个傻子。
沈无疾靠在洞壁上,肩膀上的伤口还在疼,但血已经止了。成璧坐在他旁边,把撕下来的裙摆重新缠了一遍,打了个结。她的手很凉,动作很轻,像是在包扎一件瓷器。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
沈无疾没说话。
成璧缠好了,没松手。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隔着布条,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无疾。”
“嗯。”
“你说,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沈无疾沉默了一会儿。“能。”
“你保证?”
沈无疾看着她。洞壁上的火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我保证。”他说。
成璧笑了一下,把手从他肩膀上拿开,转过身,靠着洞壁,闭上了眼睛。
老吴站在洞口,看着外面。天快黑了,林子里越来越暗,远处的树影像是站着的鬼。他手里的刀还没收鞘,横放在膝盖上,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周凤翔蹲在他旁边,也看着外面。
“他们今晚会来吗?”周凤翔问。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会。”
“几个人?”
“不知道。但不会少。”
周凤翔没再问了。他把刀拔出来,用布擦了擦刀刃,又插回去。
老吴看了他一眼。“你爹是锦衣卫?”
周凤翔点头。
“千户?”
周凤翔又点头。
老吴没再问了。他转回头,继续看着外面。
“你爹是个好人。”他说。
周凤翔愣了一下。他爹是锦衣卫,锦衣卫没有好人。这是他自己说的。但老吴说他爹是好人,他没有反驳。
“你认识我爹?”他问。
老吴没回答。
周凤翔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他靠在洞壁上,闭上了眼睛。
半夜的时候,外面有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火把的光。光从林子里透过来,一晃一晃的,像是有人在跳舞。老吴站起来,刀握在手里,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
“来了。”他说。
沈无疾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火把的光越来越近,不是一两个,是十几个。那些人举着火把,把林子照得通亮,连树上的叶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多少人?”沈无疾问。
老吴数了数。“十五个。带头的姓刘。”
沈无疾的手按上了剑柄。
“少爷,你别出去。”老吴说,“我来。”
沈无疾没动。
“少爷——”
“吴伯,”沈无疾打断他,“这是我惹的事。我来。”
老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沈无疾拔出剑,走出洞口。月光照在剑刃上,寒光一闪。他站在洞口前面,面对着那些火把,剑垂在身侧,剑尖指着地面。
火把停了。
刘先生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刀,看见沈无疾一个人走出来,愣了一下。
“沈公子,想通了?”
沈无疾没说话。
“账册交出来,我放你们走。我说到做到。”
沈无疾看着他。“刘先生,你说的话,你自己信吗?”
刘先生的笑容僵了一瞬。
“账册不在我身上。你杀了我,也拿不到。”
刘先生的脸沉下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一挥手,“上!”
十几个人冲上来。火把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像流星。刀光在火光里闪,像蛇的信子。
沈无疾没动。
他站在那儿,剑垂在身侧,看着那些人冲过来。三爷教过他,剑最快的时候,不是拔剑的时候,是出剑的时候。拔剑再快,也要时间。但出剑不需要——剑已经在手里了,只需要刺出去。
第一个人冲到他面前,刀劈下来。
沈无疾侧身,刀从他面前砍过去,砍空了。他的剑从下往上一撩,剑尖划过那人的手腕,血溅出来,刀掉了。那人惨叫一声,捂着断掉的手腕往后退。
第二个人从左边冲过来,沈无疾没转身,剑往左一扫,剑刃划在那人的腰上,那人扑倒在地,爬不起来了。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他们一起冲上来。沈无疾的剑在月光下画出一道道弧线,快的看不见剑身,只看见寒光。寒光闪一下,一个人倒下。闪一下,又一个人倒下。
三爷说,剑最快的时候,不是你想让它快的时候,是你不想让它快的时候。你不想杀人,但剑替你杀了。你不想伤人,但剑替你伤了。
沈无疾不想杀人。但他的剑在想。
第六个人倒下去的时候,剩下的人不敢冲了。他们站在火光里,看着沈无疾,看着他手里的剑,看着地上躺着的人。剑刃上在滴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刘先生站在最后面,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沈无疾,”他说,“你以为你能杀光所有人?”
沈无疾看着他。“能。”
刘先生的眼睛眯起来。他举起手,准备下令再冲。
忽然,林子里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很多匹。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上的落叶都在抖。
刘先生愣住了。他的人也愣住了。
马蹄声停了。火把的光照进来,照亮了一队人马。最前面那个人穿着一身银色铠甲,骑着一匹白马,手里提着一杆长枪。他看了刘先生一眼,又看了沈无疾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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