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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整旅建制


民国元年三月廿一,辰时三刻。

奉天城的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着城外尚未完全消融的残雪。

铁轨在霜气里泛着冷光,我乘坐的北洋专列缓缓驶入奉天北站。

车轮碾过冰碴的声响,沉闷而清晰,在空旷的站台上久久回荡。

我伸手掀开貂皮车帘,冷风瞬间钻了进来,刮在脸上带着料峭的寒意,却让我精神一振。

北京一行,总算没有白去。

大总统袁世凯亲自核准了奉天陆军第二十七师、第二十八师的正式编制。

文书上盖着鲜红的大印,一笔一画,都在告诉我。

从今日起,我张作霖不再是地方巡防营统领,而是名正言顺的北洋正规军师长,手握关外两师兵马的名分,终于落定了。

我迈步走下火车,中将礼服的靴跟磕在站台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抬眼望去,站台上早已列满了队伍,整齐肃穆,鸦雀无声。

最前方,吴俊升牵着他那匹标志性的枣红色战马,一身笔挺的少将礼服,肩章上的金星在晨雾里微微发亮。

他素来嗓门大,今日却刻意压着声息,只在我落地的一瞬间,微微躬身行礼。

汤玉麟站在队伍右侧,腰杆挺得笔直,驳壳枪斜挎在腰间,眼神锐利如鹰。

他性子最烈,向来藏不住情绪,可今日望着我,眼底只有沉稳与敬重,没有半分浮躁。

再往后,张景惠、马龙潭、孙烈臣依次列队,人人身着崭新军官服,神情庄重。

他们都是跟着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弟兄,此刻站在站台之上,便是我在奉天最硬的底气。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队伍最侧方的张作相身上。

他依旧穿着团长级别的常服,袖口两道细杠,在一众将官之中并不起眼。

可他站得最稳,身姿挺拔,双手自然背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望着我,没有谄媚,没有急切,只有一份始终如一的沉稳。

这份沉稳,在军中极少有人能及。

“大帅。”

吴俊升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恭敬。

紧接着,满场官兵齐齐抬手敬礼,一声整齐划一的“大帅”,穿透晨雾,震得站台两侧的枯枝微微颤动。

这一声称呼,不再是酒酣耳热之际的随口称谓,而是建制既成、名分已定的正式敬称。

我抬手还礼,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队列之中,士兵们手里握着的,皆是清末遗留的汉阳造步枪。

少数是毛瑟旧款,枪身磨得发亮,看得出平日里保养得极为用心。

自始至终,我从未动过从德国大批量采购机关枪的念头。

民国初年,奉天府库空虚,官银仅够维持士兵军饷、赈济关外流民、修缮奉天城墙、补充最基础的步枪子弹。

远赴欧洲采购洋枪洋炮,动辄数万数十万白银,以我此时的财力,绝无可能。

那些所谓“外购机枪装备部队”的说法,不过是不切实际的空谈,我从未应允过半分。

真正的强军,从来不是靠买来的洋装备堆出来的。

是靠严明的军纪、扎实的操练、同心的弟兄、安稳的民心,一点点熬出来的。

我没有立刻登上帅府的马车,而是沿着队列缓缓前行,伸手拍了拍排头一名士兵的枪托。

“枪保养得如何?”我轻声问道。

那士兵立刻挺胸抬头,声音洪亮:“回大帅!每日擦拭,零件齐全,随时可以操练!”

我点了点头,又问:“每月实弹操练几次?子弹够不够用?”

“回大帅!每月一次实弹射击,每人五发子弹,不敢浪费!”

我心中了然。

五发子弹,已是奉天眼下能拿出的最大限度。

钢铁不足,火药产量极低,连步枪子弹都要省着用,更别提机关枪这种耗弹惊人的装备。

走到队伍中段,我停下脚步,看着士兵们黝黑而坚毅的脸庞,缓缓开口:“弟兄们,北京的批文下来了,咱们二十七师、二十八师,正式成为中央陆军序列。”

“名分有了,但仗,还是要靠自己打。本事,还是要靠自己练。”

“咱们没有花不完的银子,买不来成堆的洋枪洋炮,但咱们有不怕苦的身子,有守家护土的心。”

“只要你们肯练、肯拼、肯守规矩,我张作霖,就绝不会亏待你们。”

“是!大帅!”

满场齐声应和,声浪滚滚。

我不再多言,转身登上等候在旁的帅府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奉天城内坑洼的青石板路,朝着帅府方向而去。

我撩开车帘,看着街面上渐渐恢复的生机。

挑着担子叫卖豆腐脑的小贩,挎着竹篮买菜的妇人,牵着孩童走过的教书先生,城门下巡逻的士兵……一切都在慢慢回到正轨。

清廷已亡,民国新立,奉天熬过了最动荡的半年,终于迎来了一丝安稳。

回到帅府,正厅的炭火已经烧得温热,热茶、点心依次摆上。

我刚落座,吴俊升便捧着厚厚一叠军务文书快步走了进来,单臂放在桌案上,一一指给我看。

“大帅,这是您入京之后,奉天半个月的城防记录,四门守卫日夜轮换,没有出现任何纰漏。”

“这是冯德麟呈报的二十八师募兵名册,第一批招募八百二十七人,全是辽西、奉天本地的流民,身家三代全部核查完毕,没有日俄探子混杂,也没有地痞流氓滥竽充数。”

“这是军饷支出账目,中央拨付的银两有限,只够发放七成军饷,剩下三成,由海城商号的盈利垫付,弟兄们没有半句怨言。”

我逐一审阅文书,指尖划过一行行字迹,面色平静。

中央拨付的军饷不足,是意料之中的事。

袁世凯此刻正忙着收拢关内大权,无暇顾及关外,能给名分,已经算是最大的支持。

至于军饷,终究还要靠我自己想办法。

“告诉冯德麟,”我放下文书,语气沉稳,“二十八师的两旅建制,先把骨架搭起来,旅部、团部、营部全部设立,军官由他亲自挑选,报我核准之后再任命。”

“兵员不必急于求成,宁缺毋滥,慢慢招募,慢慢操练,器械不足,就先把旧枪修缮使用,一切以稳为主。”

吴俊升躬身应道:“属下明白,这就去传达大帅的命令。”

吴俊升刚退下,汤玉麟便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日文照会,眉头紧紧皱起。

“大帅,日本领事馆的武官佐官,又派人送来了照会,说是要‘参观’咱们的军械所,名义上是交流,实际上就是想探咱们的家底。”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语气冷了几分:“军械所是军防核心重地,一概不对外开放。你回去告诉日本领事,要看,可以来帅府,我亲自陪他喝茶聊天,想进军械所,门都没有。”

汤玉麟眼睛一亮:“属下这就去回了他们!这群东洋鬼子,整天盯着咱们东北,没安好心!”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日俄两国在东北盘踞多年,野心从未消减。

我在奉天根基未稳,绝不能让他们摸清我的虚实。

越是示弱,他们越是得寸进尺;越是强硬,他们反而越会忌惮。

不多时,张作相捧着一叠厚厚的图纸与文书,缓步走了进来。

他步伐平稳,神情沉静,将手中的东西轻轻放在桌案上,推到我的面前。

“大帅,这是刘老干带领军械所工匠,拆解清末遗留机枪的全部记录,图纸、零件尺寸、结构原理,全部标注完毕。”

我俯身低头,仔细看着那些手绘的图纸。

线条算不上工整,却标注得极为细致,枪管、枪机、供弹系统、冷却结构,每一个部件都写满了注解。

“情况如何?”我轻声问道。

张作相站在一旁,语气客观而实在:“回大帅,难度极大。”

“奉天本地铁矿出产的都是贫铁,含杂质太多,炼不出***管的特种钢”

“火药作坊只能生产最基础的黑火药,燃速不稳,无法适配机枪使用”

“现有的铁匠炉,没有精密机床,打磨不出合格的零件”

“前几日试做了几个枪机零件,全部不合格,根本无法组装。”

我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意外。

民国初年的中国,工业基础几乎为零,奉天的军械所,不过是几家老式铁匠铺合并而来,能修缮步枪、制造简单的刺刀和子弹,已经是极限。

想要仿制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重机枪,无异于痴人说梦。

“你告诉刘老干,”我直起身,语气平和,“不必急于求成,更不必勉强。从最简单的枪托、供弹板、枪架开始试做,能做成一个,就算一个进步。

核心部件暂时放下,优先保障步枪子弹的生产,一切量力而行,绝不虚报,绝不冒进。”

“是,大帅。”张作相应声,准备退下。

我抬手叫住他:“辅忱,你留一下。”

张作相停下脚步,回身站定,腰杆挺直,目光平静地望着我,没有半分局促,也没有半分谄媚。

我指了指身旁的椅子:“坐。”

他依言坐下,坐姿端正,静待下文。

我看着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而直接:“你跟着我从新民府一路打到奉天,守营、练兵、安民,每一件事都办得稳妥,从未出过半点差错。军中上下,对你的评价,都是稳、准、严、实。”

张作相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

“如今二十七师两旅四团已经成型,吴俊升的第一旅,汤玉麟的第二旅,各守一方,战力渐成”

“但是帅府、军械所、火车站、奉天四门、粮库这些要害之地,目前由各团抽调兵力分散驻守,调度不一,指挥混乱,一旦有事,难以快速响应。”

我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他:“我决定,将原有的卫队团,正式扩编为卫队旅,直属于师部,由我亲自指挥。”

“卫队旅下辖三个团,分别驻守帅府、军械所、城防枢纽,同时负责物资押运、机要护卫、应急调遣,是咱们奉天的核心亲军。”

张作相抬眼看向我,眼神依旧沉稳,没有丝毫惊讶。

“这个旅长的位置,”我一字一句,清晰明确,“我打算由你来担任。”

若是寻常军官,听到如此提拔,必定激动万分,甚至跪地谢恩、感激涕零。

但张作相只是微微颔首,随即站起身,立正敬礼,语气沉稳、郑重、平和,没有半分失态,只有军人受命的担当。

“大帅信得过我,我必恪尽职守,带好卫队旅,守好所有要害之地,不辜负大帅的信任,不辜负军中弟兄,不辜负奉天百姓。”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激动的神情,没有卑微的姿态。

他知道,自己有这个能力,有这个资历,有这份忠心,这份提拔,是顺理成章,不是额外恩赐。

我要的,正是这份沉稳。

“好。”我点头应下,“你原先的团长职务,交由孙烈臣暂时代理,卫队旅的兵员从二十七师精锐之中挑选,营房、装备、粮饷三日内梳理完毕,直接报我。”

“是。”张作相再次敬礼,转身稳步退下,步履从容,不见半分骄躁。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中彻底安定。

吴俊升勇猛善战,适合外防。

汤玉麟刚烈果决,适合攻坚张作相沉稳持重,适合守内。

三人平级,三足鼎立,军中格局平衡,无人不服,奉天的军务,才算真正稳了。

处理完核心军务,已是午后时分。

内宅的下人来报,饭菜已经备好。

我起身走向内院,卢寿萱正站在廊下等候,十五岁的张首芳侍立在旁,眉眼温婉,举止端庄,早已褪去少女的青涩,有了大家闺秀的气度。

五岁的张学铭抱着一个木枪玩具,蹲在地上玩耍,看见我进来,立刻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爹!”

我弯腰抱起他,在他小脸上亲了一口,心中暖意顿生。

饭桌上只有四菜一汤,皆是家常口味: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清炒白菜、凉拌豆腐,再加一盆小米粥。没有山珍海味,却透着安稳与温暖。

“学良呢?”我拿起筷子,随口问道。

“跟着德国顾问在营里操练战术,说是今日要学习步枪拆解组装,不回来用饭了。”卢寿萱轻声回道。

我点了点头。

张学良今年十一岁,跟着德国顾问学习了整整一年,德文、算术、军械基础、战术常识,样样都学得极快。

他天资聪颖,心思缜密,远超同龄孩童。

我早已打定主意,再过一段时日,便送他远赴德国留学,不是为了虚名镀金,而是让他真正学习现代化的军事理念,将来接守东北的万里山河。

张首芳放下碗筷,轻声开口:“爹,吉林的鲍督军,近日会派人来奉天吗?”

我抬眼看她,姑娘家脸颊微微泛红,垂下了眼帘。

她早已听闻我与吉林方面商议联姻的事,心中既忐忑又期待。

我放缓了语气:“会来的。奉吉两省唇齿相依,日俄环伺,只有联手才能安稳。

“你与鲍督军的公子年岁相当,性情相合,这门亲事,既是你的缘分,也是奉吉两省的安稳。”

“爹会替你安排妥当,让你风风光光出嫁。”

张首芳垂首轻轻应了一声,不再多言,懂事得让人心疼。

生在乱世,生在帅府,她的婚事注定无法由着自己的心意。

可鲍贵卿为人正直,不亲日,不附俄,在吉林经营多年,根基稳固,鲍家公子也是知书达理之人,这已经是我能为她寻到的最好归宿。

吃过午饭,民政厅厅长王树翰紧急求见。

他手里捧着一张实测手绘的奉天耕地全图,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大帅,属下此次前来,是禀报屯垦开荒的实情。”王树翰将地图铺在桌案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奉天全省耕地总计不过千万亩,肥沃良田早已被地主豪绅占据,咱们能动用的,只有城郊、河边的荒地。”

“城西浑河沿岸那片荒地,约两千亩,看似面积不小,实则大半是洼地、坡地,没有水渠,没有平整土地”

“仅凭流民徒手开垦,五百人日夜劳作,半年时间,顶多能开垦出一千五百亩”

“绝不可能达到虚报的万亩。而且农具、种子、口粮,都需要银子支撑,府库压力极大。”

我俯身看着地图,心中了然。

此前有人为了邀功,提议一年开垦一万亩良田,纯粹是不切实际的空谈。

东北地广人稀,农具落后,水利匮乏,生产力低下,能一亩一亩踏实开垦,让流民有地种、有饭吃,就已经是天大的功劳。

“按你实测的实情办。”我直起身,语气坚定,“拨银五千两,专门用于流民口粮、农具购置、种子发放、水渠修缮。从军队抽调一百名士兵,协助流民修渠、平地,同时防备土匪滋扰。”

“记住三条规矩:第一,绝不虚报垦荒亩数,开垦多少,就是多少;第二,绝不克扣流民口粮、种子,谁敢动手脚,军法处置;第三,绝不强行征调百姓,一切自愿,以稳民心为本。”

王树翰躬身行礼,神色肃然:“大帅务实求真,不慕虚功,是奉天百姓之福!属下必定严格遵照大帅命令,如实办理,绝不辜负大帅信任!”

送走王树翰,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暮色笼罩奉天城,炊烟四起,归鸟入林,城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沉稳。

我独自坐在书房,点亮油灯,摊开纸笔,重新书写二十七师最新的编制表。

灯光之下,笔墨落下,一字一句,清晰工整:

奉天陆军第二十七师(民国元年正式建制)

师长:张作霖

建制:步兵两旅+直属卫队旅

第一旅旅长:吴俊升

下辖步兵团:张景惠团、马龙潭团

第二旅旅长:汤玉麟

下辖步兵团:孙烈臣团(原张作相部)

卫队旅旅长:张作相

直辖:帅府护卫团、军械所守卫团、城防机动团。

职责:机要护卫、应急调遣、核心重地防守

奉天陆军第二十八师(民国元年建制规划)

师长:冯德麟

建制:步兵两旅(骨架搭建中)

现状:兵员未齐、器械不足、逐步募练

我放下笔,看着纸上的编制,长长舒了一口气。

没有外购洋枪的阔气,没有速成强军的虚妄,没有夸大其词的屯垦,没有一步登天的提拔。

一切,都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

乱世之中,立足之本,从不是虚名与虚功,是稳、是实、是慎、是心。

枪要慢慢练,地要慢慢开,兵要慢慢带,权要慢慢稳。

我张作霖在奉天的路,才刚刚开始。

窗外夜色渐深,帅府的灯笼一盏盏亮起,灯火温和,照亮了这片刚刚安定下来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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