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币制归统
民国三年,秋。
自民国元年三月我在奉天正式确立二十七师、二十八师建制,将卫队团扩编为卫队旅,任命张作相接任旅长以来。
转眼已是整整两年有余。
关外的风从料峭春寒吹到漫天秋霜,奉天城的青砖路上车辙越来越深。
街边的商号越来越密,军营里的号角越来越规整,流民聚居的村落里炊烟越来越稠。
一切都在朝着踏实、安稳、有序的方向慢慢铺展。
这两年多的时间里,我没有发动过一次主动征伐,没有抢占过一寸邻省地盘,没有贪图过任何虚名浮功,更没有动过半分从欧洲购置重机枪的念头。
以奉省此时的府库财力,能把士兵的军装、口粮、步枪子弹供应充足,能把流民安置妥当,能把城防修缮完毕,已是竭尽全力,任何超出实力的奢靡与冒进,都是自毁根基。
我始终认准一个理:乱世立足,先求稳,再求强;先安民,再强军;先固内,再对外。
这一日天色微亮,帅府外的亲兵已经列队整齐,鞍马齐备。
我换上一身轻便的藏青色常服,未配勋章,未挂利刃,只腰间悬着一柄寻常短刀,简单朴素,却透着常年掌兵的沉稳气度。
今日不处理军务,不接见外使,不与日俄领事周旋,只做两件最实在的事。
一是巡查浑河沿岸屯垦区,看一看流民开垦的田地、修缮的水渠、新建的村落。
二是与王永江、王树翰二人敲定奉省币制改制细则,把民国初年从白银计量转向银元流通的规矩彻底落地。
让百姓、商户、军队、府库都有统一的计量标准,不再受杂币、私帖、假银、洋元之苦。
卢寿萱早已备好热茶与早点,四碟小菜,一碗小米粥,一碟白面馒头,没有山珍海味,没有铺张排场。
乱世之中,帅府率先简朴,军中才不敢奢靡,地方才不敢贪腐,百姓才能信服。
我坐下用饭时,亲兵进来禀报,说卫队旅旅长张作相已经在府外等候,随行的还有民政、财政、粮秣三处的主事官员。
我点头示意让他们稍候,心中对张作相愈发满意。
自升任旅长以来,他始终沉稳持重,治军严明,不骄不躁,不贪功,不越矩,护卫帅府、军械所、火车站、四门城防从未出过半点疏漏,军中上下心悦诚服。
百姓交口称赞,从无半分感激涕零的卑微姿态,也无半分居功自傲的轻狂模样,正是我最放心的左膀右臂。
用过早饭,我迈步走出帅府。张作相身着整齐的旅长常服,腰杆挺直,站姿端正,见我出来,抬手行军礼,动作标准利落,语气平静沉稳:“大帅,一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我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客套,只道一声:“走吧,先去浑河。”
马车缓缓驶出奉天南门,沿途的景象与民国元年已是天差地别。
彼时的城南,荒草遍地,流民露宿,盗匪时常出没,路面坑洼不平,一到雨天便泥泞难行。
如今,城南修起了平整的官道,路边栽上了杨柳,每隔半里便有一处士兵巡逻岗哨。
盗匪绝迹,流民安居,街边的粮铺、布庄、铁匠铺、杂货铺一家挨着一家,叫卖声、车马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乱世之中难得的烟火气。
我掀开车帘,望着窗外安稳的景象,心中清楚,这一切不是凭空而来,是靠着不虚报、不冒进、不压榨、不折腾的实在举措,一点点攒出来的民心,一点点筑起来的根基。
车行半个时辰,抵达浑河沿岸屯垦区。
远远望去,成片的田地铺展在黑土地上,秋霜覆盖在收割完毕的秸秆上,泛着一层洁白。
两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洼地、荒滩、沼泽,五百流民徒手开垦,半年光景只开出一千五百亩地,我没有强求虚报万亩功绩,只按实际情况拨发口粮、种子、农具,派士兵协助修渠、平地、防匪。
两年过去,在王树翰的务实打理下,浑河沿岸累计开垦熟地三千二百亩,修通主水渠三条,支渠十二条,新建流民村落七座,土坯房整齐排列,鸡犬相闻,炊烟袅袅。
两千三百多户关内逃荒而来的百姓,在这里扎下了根,有了自己的田地,有了安稳的日子,不再颠沛流离,不再忍饥挨饿。
王树翰早已带着屯垦管事在田边等候,见我下车,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手中捧着厚厚的实测账册,字迹工整,数据详实,没有半分涂改,没有半分虚夸。
“大帅,今年屯垦区秋收全部结束,实测收成稻谷一万七千三百石,杂粮八千六百石,除留足流民全年口粮外,上缴府库粗粮三千二百石,全部入仓,账目可查,颗粒无虚。”
我接过账册,随手翻了几页,每一页都记着垦户姓名、开垦亩数、播种品类、实收产量、留粮数量、上缴数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没有苛责开垦速度慢,也没有追求数字好看,只拍了拍王树翰的肩膀:“做得好,咱们不搞虚的,不玩假的,开垦一亩是一亩,收成一石是一石,百姓能吃饱,能安居,比什么都强。”
王树翰神色动容,躬身道:“大帅不慕虚功,实事求是,乃是奉天百姓之福。”
我迈步走进田地,俯身抓起一把黑土,泥土湿润肥沃,带着秋收后的醇厚气息。
几名正在整理农具的流民见到我,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眼神里满是感激与敬重。
一位年近六旬的老汉走上前,声音哽咽:“大帅,若不是您给我们地种,给我们粮吃,给我们房住,我们这把老骨头早就死在逃荒路上了。”
“如今我们有地种,有饭吃,有衣穿,子孙后代都能安稳过日子,我们一辈子都记着您的恩。”
我扶起老汉,温声道:“不是我给你们活路,是你们自己用双手挣来的活路。
“你们安心种地,奉天就有粮。”
“奉天有粮,军队就有底气。”
“军队有底气,百姓就有安稳。”
“咱们奉天,是靠大家一起撑起来的。”
老汉连连点头,周围的流民也纷纷附和,脸上都带着踏实的笑容。
我站在田埂上,望着成片的良田与整齐的村落,心中愈发笃定。
乱世争霸,靠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勇猛,不是花哨的装备,不是虚假的声势,而是实实在在的民心、粮秣、财政与军纪。
民心稳,则地盘稳;粮秣足,则军队稳;财政通则,万事通。
巡查完屯垦区,我转道前往奉天官银号与军械所附属铸币坊。
这便是今日要办的第二件大事:落实民国币制改革,完成从白银计量到银元流通的正式过渡。
民国成立之前,清廷币制极度混乱,全国通行银两、铜钱、各省龙洋、外国银元、钱庄私票,成色不一,兑价无常,百姓深受其苦。
民国元年,北洋政府开始着手统一币制,到民国三年,正式颁布《国币条例》,确立银本位制度。
规定以袁大头一圆银币为国家法定本位货币,停废杂乱银两计量,统一银元成色、重量、形制,全国通行。
这是民国初年最重要的经济变革,也是稳定民心、规范财政、统一流通的核心举措。
只是关外地处偏远,日俄势力渗透,日本龙洋、墨西哥鹰洋、俄国卢布在东北泛滥,钱庄私帖、杂银、碎银充斥市面。
百姓交易、商户结算、军队发饷、府库征税都极为不便,兑价一日三变,掺假造假层出不穷,严重阻碍奉省发展。
因此,我早在民国二年便下令筹备铸币,严格按照北洋政府标准铸造银元,待时机成熟。
正式推行银元为主、金条为辅、银两储备、铜钱辅币的流通体系,彻底结束奉省货币混乱的局面。
抵达铸币坊时,王永江已经在此等候。他主管奉省财政,心思缜密,做事严谨,两年来把府库账目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贪墨,从不虚报,是我最信任的财政主事。
铸币坊内熔炉通红,工匠们各司其职,铸模、冲压、抛光、验色,流程规范有序。新铸好的民国三年袁头像银元整齐码放在木盘之中。
银亮光洁,成色足重,边缘齿纹清晰,每一枚都符合法定标准,绝无掺假减重。
王永江上前,递上银元成色报告与流通规划:“大帅,铸币坊严格遵照《国币条例》,银元成色银九铜一,重量七钱二分,与中央标准完全一致。
目前已铸行银元二百四十万圆,储备纹银一百八十万两,金条三千二百条,足够覆盖奉省全境流通。
官银号已在奉天、锦州、营口、铁岭、开源等地设立兑换点,百姓可持纹银、碎银、铜钱、私票按固定汇率兑换银元,军队军饷、府库征税、商户交易、民间买卖,一律以银元结算,杂币、私票限期清缴停用。”
我拿起一枚银元,放在指尖掂了掂分量,又对着光亮细看成色,银质纯正,工艺规整,心中十分满意。
“这件事,你办得稳妥。货币是民生之基,财政之本,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三条规矩,你务必死守:第一,银元成色绝不掺假,违者军法处置;第二,兑换汇率绝不随意变动,保障百姓与商户利益;第三,储备金银绝不挪用,确保银元信用稳固。”
王永江躬身应道:“大帅放心,属下必定死守规矩,不敢有半分懈怠。
如今城内商户已经全部改用银元计价,百姓兑换踊跃,市面秩序井然,再无兑价纷争、假银坑民之事。”
张作相站在一旁,适时开口:“大帅,卫队旅已分派士兵驻守各兑换点,维持秩序,严防哄抢、挤兑、滋事,各点位均平稳有序,无一人闹事,无一处混乱。”
他语气平静,陈述事实,不邀功,不张扬,沉稳得恰到好处。我点头赞许:“有你坐镇,我自然放心。”
在铸币坊与官银号巡查完毕,已是午后时分。
我返回帅府,召集吴俊升、汤玉麟、张作相、张景惠、马龙潭、孙烈臣等核心将领,以及民政、财政、粮秣、警务四处主官,召开奉省稳定发展议事会。
书房内烛火明亮,桌案上摊开屯垦、军务、财政、币制四份卷宗,所有人端坐静候,气氛肃穆而沉稳。
我坐在主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平稳有力:“今日召集诸位,不为征伐,不为扩张,只为把奉省的根基扎得更牢。
“民国元年至今,两年多时间,我们做了三件事:第一,整军建制,把二十七师、二十八师、卫队旅的骨架立起来,军纪严明,操练有序,不扰民,不害民”
“第二,屯垦安民,让流民有地种、有饭吃、有房住,不搞虚报,不搞摊派,实实在在过日子”
“第三,币制归统,按照中央法令,完成白银转银元的改革,让百姓、商户、军队、府库都有统一的货币,不再受混乱币制之苦。”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三件事,没有惊天动地的功绩,没有威震四方的声势,却是乱世之中最扎实的根基。
眼下奉省,府库充盈,粮秣充足,军纪严明,民心安定,货币流通顺畅,盗匪绝迹,商贸渐兴,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底气。”
吴俊升率先开口,声如洪钟:“大帅所言极是!我第一旅驻守城北,操练不辍,防匪安民,绝不让乱兵、匪患踏入奉省一步!”
汤玉麟紧随其后:“我第二旅驻守城东,修缮城防,整肃军纪,全力配合币制改革与屯垦安民,绝不给大帅添乱!”
张作相语气沉稳:“卫队旅坚守核心要地,护卫帅府、军械所、官银号、屯垦区,维持市面秩序,确保银元流通、百姓安居,万无一失。”
其余将领与官员也纷纷表态,人人心齐,人人务实,没有争功,没有内斗,没有浮躁。
我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拿起毛笔,在《奉省三年稳定发展规划》上郑重签下名字:“从今日起,奉省继续坚守‘稳’字当头,不冒进、不扩张、不奢靡、不贪功。
军队以操练、城防、安民为要。
民政以屯垦、安置、减负为要。
财政以币制、储备、节流为要;警务以清匪、维稳、护民为要。
所有钱粮,全部用在民生与军务实处,一分一厘都不浪费;所有举措,全部立足实际,不搞花架子,不做表面文章。”
窗外秋阳西斜,霞光铺满奉天城,军营号角悠扬,街市人声安稳,屯垦区炊烟袅袅,官银号秩序井然。
我站在书房窗前,望着这片渐渐安稳的黑土地,心中一片澄明。
民国三年,我张作霖没有称霸关外的野心,没有逐鹿中原的举动,只守着奉省这一方土地,稳军心、稳民心、稳财政、稳币制。
没有德国机枪,没有阔绰财力,没有虚假功绩,只有一步一个脚印的踏实,一点一滴的积累,一心一意的安稳。
银元已铸,币制已定,屯垦已成,军心已固,民心已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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