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万坟坑

草丛里的窸窣声越来越近，赵磊的脚像钉在了地上，想跑跑不动，想喊喊不出。那只灰白色的手从枯草丛中伸出来，五指张开，指甲又长又黑，缝里塞着黑泥。

然后是手臂、肩膀、头。一个“东西”从草丛里站了起来。它的脸上几乎没有肉，皮肤灰白溃烂，左脸塌了一块，露出下面发黑的牙床。

嘴唇烂没了，两排牙齿像碎玻璃一样七扭八歪地呲在外面。它的眼睛——如果那还能叫眼睛的话——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胸口一个大洞，肋骨断了好几根，能看见后面灰白色的脊椎骨。它的身上缠着破烂的寿衣，一条一条地挂在身上，像破布条。

“呵——呵呵——呵——”

厉鬼的喉咙里挤出一串笑声，不是笑，是那种从腐烂的肺部挤出来的、混着痰液和气泡的声音，像有人在水底下吹气。

它朝赵磊飘过来，脚不沾地，离地半尺，寿衣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摆动。

赵磊终于能动了一点点，他往后踉跄了一步，脚跟踢到一块石头，差点摔倒。

“啊………有诡……”

他转身就跑，踢飞了脚下的骷髅头，头骨在地上滚了两圈，空洞的眼眶直直地望着天。身后的厉鬼没有追，至少他以为没有。

他听见身后传来那种“呵呵”的笑声，忽远忽近，像在耳边，又像在天边。他不敢回头，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一脚深一脚浅，好几次差点崴了脚。

坟包一个接一个地从身边掠过，墓碑东倒西歪，有些碑上刻的字已经看不清了，有些碑倒在地上，被野草半掩着。

前面出现了一片塌陷的坟地，几个坟包被什么东西刨开了，棺材板散落一地。

赵磊跨过一块棺材板，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有人在这里挖洞，盗洞。

土壁光滑，他抓不住任何东西，手指在泥土上划出十道沟，指甲崩裂，血渗了出来。

“咚——”

他摔在了硬邦邦的东西上，不是泥土，是木头。棺材。他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前一阵阵发黑。

过了几秒，疼痛让他清醒过来。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具棺材上，棺材盖已经被撬开了，斜靠在一边，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骸骨。

骷髅头歪着，黑洞洞的眼眶直直地对着他。白骨之间，几条黑红色的蜈蚣正在爬动，百足之虫窸窸窣窣，沿着肋骨往上，钻进骷髅的眼眶，又从另一个眼眶钻出来。

赵磊想叫，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他的身体往棺材盖上缩，后背撞上土壁，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那具骷髅的头动了一下。

“咔——”

骨骼摩擦的声音清脆得像掰断干柴。骷髅的下巴慢慢张开，不是张大嘴，是下巴骨从颅骨上脱落，掉在棺材里，然后又合上。

两排牙齿“咯咯咯咯”地敲击，像在嚼什么东西。骷髅的眼眶里突然燃起了绿色的火，幽幽的，冷冷的。

那团火在跳动，在凝视，在审视他。赵磊感觉自己的灵魂被那双空洞的眼眶吸了进去，整个人像浸在冰水里。

“啊——！”

他终于叫出来了，他转身扒着土壁往上爬，泥土太松，手指抠进去就滑出来，指甲磨秃了，指尖磨出了血。

他拼了命地往上蹬，终于够到了坑边的草根，一用力，把自己拽了上去。

土坑边缘，厉鬼正低头看着他。那张腐烂的脸离他不到一拳的距离，鼻尖几乎贴着他的鼻尖。

腐臭味扑面而来，像腐烂的尸体泡在福尔马林里又捞出来的气味。

赵磊能看清它脸上每一道溃烂的纹路，每一条翻卷的皮肉，每一个蠕动的蛆虫。厉鬼笑了，嘴咧到耳朵根，露出满口碎牙。

“找到你了。”

灰白色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那不是手，是铁钳。指甲刺进皮肉，赵磊感觉自己的喉咙在掌心里被压缩，气管被压扁，喘不上气。

他的双手去掰那只手，掰不动。腿在地上乱蹬，蹬倒了墓碑，蹬飞了白骨，蹬碎了骷髅。

厉鬼的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指甲刺入锁骨上方，血顺着胸口往下淌。

身后的土坑里，那具骷髅从棺材里坐了起来，浑身冒着绿火，从坑底飘上来，伸出的手骨掐住了他的脚踝。

两只鬼，一个掐脖子，一个拖腿。赵磊的身体被拉成一条直线，骨节咯吱作响，像要被扯断。

他听见自己的肋骨在咯吱作响，看见自己的血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他被拖进了土坑，泥土从两侧塌下来，盖住了他的腿，盖住了他的腰，盖住了他的胸口。

泥土灌进嘴里，灌进鼻子里，灌进耳朵里。

厉鬼的脸贴着他的脸，那张嘴一张一合，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死……死……死……”

赵磊醒了，清晨六点四十五，闹钟准时响起。他躺在床上，浑身湿透，枕头和床单都被汗水浸湿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头痛欲裂，疼得像有人拿凿子在他的太阳穴上凿。

他盯着天花板，看着房间天花板的灯具，他不知道自己昨晚是第几次在梦里死了，也不知道今晚还会不会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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