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法事
连续五天,催收公司的七千多名员工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天晚上闭上眼,噩梦就像潮水一样涌来。
有人梦见被僵尸分尸,有人梦见被恶鬼掐喉,有人梦见从万丈高楼坠落,有人梦见被活埋土中。
梦里的痛感真实得吓人,死亡的那一刻心脏像真的停了。
赵磊第五天早上差点没能从床上爬起来。他睁开眼,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天花板上的卧室灯在眼中晃了好几秒才重叠成一条。
他坐起来,浑身酸软,像被人从十八楼扔下来又接住,再接住再扔。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嘴唇发白,脸颊凹进去,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脚下像踩着棉花,挪到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把他吓了一跳——眼球布满血丝,瞳孔微微涣散,颧骨高耸,下巴尖得像锥子。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在抖,指甲缝里还有前天抠床单留下的血迹。
洗漱的时候挤牙膏挤了三回才挤到牙刷上,刷牙刷了一半才发现用的是洗面奶。
公司所在的写字楼,电梯门一开,赵磊以为自己走进了太平间。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两根,忽明忽暗,照得人脸一会儿白一会儿青。
工位上趴了一片,有人把外套蒙在头上,有人趴在桌上连呼噜都打不动了。
一个女同事靠在椅子上,张着嘴,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嘴唇干裂起皮,眼眶黑得像被人揍过。
她的工牌歪在一边,上面的照片是半年前拍的,圆脸,笑得很甜,和现在这张凹进去的脸判若两人。
“听说了吗?技术部的小刘昨天晕在工位上了,120拉走的。”
一个男同事端着咖啡走过来,声音沙哑,像含着沙。
他的眼袋垂得像两个小口袋,眼皮耷拉着,每眨一下眼都像要用尽全身力气。
“不是小刘,是运营部的陈姐。她昨晚回家路上开车睡着了,撞护栏上,人没事,车废了。”
另一个同事接话,他说到一半打了个哈欠,嘴张得下巴快脱臼,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擦都没力气擦。
赵磊没有参与讨论,他走到自己工位,桌上堆积的催收单已经没人去翻了。
旁边的同事趴在桌上,手机屏幕还亮着,是昨夜没关的噩梦记录——他用备忘录记下了梦里的每一个细节,密密麻麻写了两千多字。
十点多,经理办公室的门开了。江经理走出来,脸色不比员工好到哪去。
他这几天也没睡好,梦见自己被困在一座着火的楼里,楼梯怎么也跑不到头。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目光扫过死气沉沉的办公区,沉默了很久。
“江经理,要不……请个师傅来看看?”
行政主管凑上来,声音压得很低。他这几天也在做噩梦,梦见自己被锁在冰库里,门打不开,温度越来越低,手脚冻成冰棍,意识还在。
“这种事,宁可信其有。”
行政主管补充道,“我老家有个师傅,据说道行很高,很多大公司都请过。”
江经理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下午三点,一个身穿黄色道袍的中年男人走进了公司大门,身后跟着两个徒弟,一胖一瘦,手里拎着铜锣、香炉、桃木剑和各种法器。
中年男人姓胡,人称胡道长,头发梳成发髻,用一根木簪别着,蓄着山羊胡,脸上擦了一层白粉,颧骨处抹了两团红。
他走路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像量过,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目光一直在偷偷扫视四周,心里在打鼓。
他是假的,从业二十年,净接一些驱邪避凶的活,靠的是嘴皮子和心理暗示。从没遇过真鬼。
今天一进这栋写字楼,他就觉得不对劲。几千人的公司,安静得像坟墓。工位上坐着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黑眼圈浓得像鬼妆。
走路的步子轻飘飘的,像踩着棉花,眼神涣散,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他的后背开始冒冷汗,但已经收了定金,硬着头皮也得演下去。
“江经理,贵公司的阴气,很重啊。”
胡道长掐指一算,眉头紧锁。江经理脸色一变,“道长,您看出什么了?”
胡道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让两个徒弟把法器摆开。铜锣敲了三下,每一下都沉闷悠长,在空荡荡的办公区里回荡。
香炉点上,青烟袅袅,气味浓烈刺鼻。他手持桃木剑,开始在办公区里走动,步伐有板有眼,嘴里念念有词,时而低吟,时而高唱。
桃木剑在空中比划,时不时蘸一下朱砂,在空中画符。公司员工远远地看着,有人伸长了脖子,有人躲在隔断后面,有人趴在桌上偷偷抬眼。
“江经理,这栋楼以前是不是出过事?”
胡道长收了剑,转身问道。江经理愣了一下,“没有吧,这楼建了才十年。”
胡道长摇摇头,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语气深沉,“我说的不是楼,是你们公司。你们公司,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办公区里的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赵磊耳朵竖了起来,听见旁边几个同事在小声议论。
“不会是那些欠债人吧?咱们催收这么多年,得罪的人还少吗?”
“上个月不是有个女的被催得跳楼了?我记得是隔壁组的单子。”
“何止跳楼,去年还有个老人被气得脑溢血,当场就没了。”
“还有那个刘少荣,他妈的被我们组折磨了几个月,他妈好像也被气死了。你们说,是不是……”
“别说了别说了,瘆得慌。”
胡道长听在耳里,记在心里。他从小在村里长大,听过不少神鬼报应的故事。
今天看到这公司里人的脸色,他恍惚觉得自己不是来做法事的,是来送行的。
他心里开始后悔,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掐指算了一阵。
对江经理说:“你们公司,有怨气。很深。有人在梦里找你们。”
江经理的脸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道长,有办法化解吗?”
胡道长沉吟片刻,走到办公区中央,让徒弟摆下香案,点上红烛,燃起黄纸。
他开始做法,桃木剑舞得虎虎生风,铜铃摇得叮当响,黄纸灰在空中飘飞,落在工位上,落在键盘上,落在员工的头发上。
没有人在意,做法做了将近一个小时,胡道长额头冒汗,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
最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叠好的黄纸符,分给江经理和各组主管。“平安符,贴身戴着,保命用的。回去分给手下的人,一人一张,不要离身。”
主管们千恩万谢,小心翼翼地接过。
赵磊也分到一张,黄纸符上用朱砂画着弯弯曲曲的符文,叠成三角,装在红色小布袋里。
他攥在手心,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心里空落落的,不信,但也不敢扔。
胡道长收了法器,婉拒了江经理留饭的邀请,带着两个徒弟匆匆离开写字楼。走到楼下,一阵风刮来,他打了个寒颤。
胖徒弟凑过来问:“师父,那地方到底有没有鬼?”
胡道长没有回答,抬头看了一眼写字楼的顶层,又低下头,快步走向停车场。他没说的是,他做法的整个过程中,那道寒意始终没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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