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乱坟岗
出租屋里赵磊蜷缩在床上,被子被蹬到了床下,枕头湿了一大片。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脸上全是汗,嘴唇在哆嗦,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的身体在轻微地抽搐,手指抓挠着床单,指甲在棉布上划出一道道白印。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转动,一刻不停。
他看见自己又站在那条山间小路上,血月高悬,乌鸦聒噪,枯树的影子像鬼爪一样伸向天空。
山庄还在,僵尸还在,棺材还在。他知道自己会死,但无论他怎么跑,最终都会被那些灰黑色的利爪撕碎。他已经死了九次了。
每次复活都记不清之前是怎么死的,但那种恐惧像一根针,扎在意识深处,拔不掉,忘不了。
同城的另一个小区,马组长躺在自家主卧的大床上,睡相同样不安稳。他的噩梦和赵磊不一样,但底色相同。
他梦见自己被困在一座古老的医院里,走廊无尽地延伸,两侧的门一扇扇打开,里面全是空荡荡的病床。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什么也没有。再回头,面前站着一个穿病号服的小女孩,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
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小女孩抬起头,没有脸,只有一张嘴,嘴里全是牙齿。
“啊——!”
马组长在凌晨三点惊醒,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擂鼓似的跳。
旁边的老婆被他吵醒,嘟囔了一句:“又做噩梦了?”
马组长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转向看着老婆的脸,那是一张腐烂长满蛆……眼珠爆浆………
“啊………”
他不清楚自己进入了第二层梦境……
与此同时,这座城市里的数千间出租屋、公寓、住宅中,七千多个催收公司的员工在同一片夜幕下做着各自的噩梦。
有人梦见自己被活埋,棺材盖怎么推都推不开,泥土从缝隙渗进来,灌进嘴里,灌进鼻子里,窒息感真实到让人发疯。
有人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下面是无穷无尽的黑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逼近,脚步一声一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有人梦见自己被无数只手拖进泥潭,挣扎不脱,喊不出声,最后沉入冰冷的黏液中。
清晨六点四十五,赵磊的手机闹钟响了。他从噩梦中被拽出来,睁开眼,看着雪白的天花板,窗外灰蒙蒙的天还没亮透。
他的头疼得像有人拿电钻在太阳穴里钻,眼眶胀痛,嘴里发苦,浑身酸软,像被人从十八楼扔下来又接住。
他挣扎着坐起来,脑袋里“嗡”的一声,差点又栽回去。
挤地铁的时候,他的脚像灌了铅。到了公司所在的写字楼,电梯门一开,赵磊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走廊里飘着浓烈的速溶咖啡味,工位上趴了一片,有人把脸埋在臂弯里,有人用帽衫的帽子盖住脑袋,有人撑着额头闭着眼,眉头拧成川字。
工位之间的过道里,几个人端着咖啡杯走来走去,脸色蜡黄,眼圈发黑,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赵磊在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的字模模糊糊,看了几遍才看清。他点了一杯冰美式,备注“加浓,不加糖”。
外卖到了,他喝完,精神好了一点,但头还是疼,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瞥了一眼组长办公室的方向——马组长正趴在桌上,打着呼噜,身体时不时抽动一下,像触电。
“啊——!”
一声尖叫从办公室里传出来,尖锐刺耳,整层楼的人都抬头看去。
马组长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上墙,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脸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几个老员工见怪不怪,叹了口气转回去继续对着屏幕发呆。赵磊看了一眼组长,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昏昏欲睡的同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昨晚是不是所有人都没睡好?但他太累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没有深想。
一整天,催收电话打得有气无力。赵磊拨通了一个欠款人的号码,那头响了十几声没人接,他就挂了,连语音留言都懒得录。
平时能打三百多个电话,今天连一百个都没到,被骂了好几次,居然也没力气生气。
马组长下午四点多又趴着睡着了,一直到下班都没醒。没有人叫他。他做噩梦时发出的声音,隔壁工位的同事已经听习惯了。
赵磊六点准时打卡走人,回到家,随便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嚼了两口就吃不下了。洗了个澡,躺在床上,不到八点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入睡的,只知道睁开眼的时候,天空挂着血月。
这一次不是山庄,不是枯树林,是一片乱坟岗。赵磊站在一条黄土小路上,路两边密密麻麻全是坟包。
有的坟前还立着石碑,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有的坟塌了半边,露出里面腐朽的棺材板。
有的坟被挖开了,棺盖歪在一旁,里面空空荡荡。地上散落着森白的尸骨,有头骨,有肋骨,有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腿骨,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几棵枯树歪歪斜斜地立在坟包之间,枝丫上落满了乌鸦,红眼睛盯着他。
“呱——呱——”
叫声在夜空中回荡,像婴儿的哭声。
草丛里有虫子在叫,不是夏天的那种虫鸣,是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像垂死之人喉咙里的呼噜声。
一阵阴风吹来,赵磊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从脖子一直起到脚跟。这风不是凉的,是冰的,像有人在他背上放了一块冰。
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泥土混合的怪味,他捂住鼻子,那股气味还是往里钻,像钻进骨头缝里。
他不敢站在原地,也不敢往前走。身后是同样的乱坟岗,看不到尽头。他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那种恐惧不是从脑子里来的,是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每一个细胞里涌出来的。
那种恐惧叫:“你该走了”,又叫“你无路可走”。
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是风,是有什么东西在爬。
赵磊屏住呼吸,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枯草丛中,一只灰白色的手伸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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