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郑三喜咬牙道：“真想弄死他们！”

“住嘴！”郑朝海打了他，“这话可说不得，咱们都是老实本份的老百姓，你有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功夫去跟他们硬碰硬，吃亏就吃亏吧，只要还有命在。”

那边的衙差似乎感觉到什么，朝这边看过来，吓的郑朝海浑身冒冷汗。

郑老头握着拐棍，长长的叹了口气，“弄死他们有什么用，税还是照样收，走了张三又来李四，天下乌鸦一般黑。”

郑朝海点头，“三叔爷说的对，说不准换一批比他们还狠，灵儿外婆那个村子，闹起来了，哦，就是那个赵炎，大嫂认得，他带着人，跟官差干起来了。”

张彩霞觉得他话里有话，就是没搭理。

郑朝海还等着她往下问，结果她不问了，弄了个尴尬。

三叔公倒是替她问了，“什么叫干起来了？打官差，那可是要吃牢饭的。”

郑朝海：“谁说不是，赵炎划船跑了，躲河面上不敢靠岸，我也是听我大舅哥说的。”

“在河面上待久了，怕是要当水匪。”

“官逼民反，早晚的事儿。”

一个满面愁苦的老太太，拖着空空荡荡的麻袋，走到郑朝海面前，试着哀求，“朝海啊，你家有没有多余的存粮，我，我想借一点，先把官税缴了，明年我一定连本带利还你。”

郑朝海一脸为难，“三婶啊，我家虽然田多，可我们家纳的是一等税，最高的那一档，比你们多出好几倍，再说，我家收稻子请了短工，收完了，再一盘算，也就将将够回本，实在借不出来，要不您找村长问问？”

老太太目光渐渐变的呆滞无神，“唉！算了算了，谁家也不容易，我也只能回家……卖猪。”

郑叔公痛心的问：“可你家那头小猪，还没到出栏的时候啊，现在卖了，多亏。”

“那有啥办法，欠谁也不能欠官家的钱，唉！”老太太晃晃悠悠的走了。

张彩霞忽然道：“二顺，你老晃我干啥？”

郑二顺愣住，迅速低头。

张彩霞叹气，“这么多人，咱救得过来吗？再说了，你以为咱家很有钱吗？要是你爹死外面，咱连棺材板的钱也未必能凑齐。”

郑叔公问：“朝山还没消息啊？”

郑朝海摇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以后这走镖的活不能干了，太危险。”

张彩霞对他翻白眼，“他二叔，你买铺的钱，是从哪来的？”

“你啥意思？”郑朝海就像炸毛的秃头公鸡，跳的那叫一个高，“那是我自个儿挣的，你别想血口喷人！”

“哼！二顺，三喜，瞧见没有，这就是你们二叔的嘴脸。”

“……”

“……”

俩娃扭脸沉默。

郑叔公有点看不惯，“朝山家的，你一个妇道人家，说话注意点，他是你小叔子，也是当家的男人……”

“老叔！”张彩霞用了跟他一样的语气，“人呢，该老的时候就要服老，活一天少一天，少操点心，少管闲事，能活的久一点。”

“你！”老叔公气的吹胡子瞪眼。

那边念到郑朝山的名字，张彩霞刚好借口带着孩子走了，留下哑火的老头。

郑朝海不知怎么的，有点得意，“叔公，其实我嫂子说的也没错。”

“你！你可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老头气的拎着拐棍要回家，走了几步，余光扫见有人朝他招手，于是又晃晃悠悠的走了过去。

“是三虎吗？”

“老婶，是我啊！你怎么出来了。”

村里人的辈分其实乱的很，根本讲不清，反正各论各的。

孟老太太揉了揉眼，努力想看清面前的人，“屋子里闷的慌，我出来透透气，今儿咋这么热闹，好像来了好多人。”

“是官爷来收粮税。”老叔公探头看了看老太身后的屋子，现在是大晌午，阳光正好，可屋子里却黑漆漆的，压根没有亮光，唯一的小窗户，还用破布堵住了。

孟老太太长长的叹了口气，“怕是又有许多人家要活不下去喽！”

“谁说不是呢，年年都如此，今年还遭了虫灾，更难过。”

老太太双眼越发浑浊，“我有时候就觉得人活着，其实还不如死了拎清，死了就什么也不用想了。”

老叔公也叹气，大概人老了，都会有这种感悟吧。

说话时，一个穿着灰衣，梳着光溜溜发髻的妇女，端着一个粗瓷大碗，快步走来，“哟！三叔公也在啊，娘，吃饭了，今儿家里来了客人，有好菜，我多给您盛了点。”

她把碗塞到老太太手里，顺势掀开碗上的抹布，露出里面的白米饭以及杂七杂八的菜。

老叔公打眼一瞧就明白了，这是那帮人吃剩下的，而且就是一些汤底跟残渣，连块像样的肉都瞅不见。

孟老太太用颤抖的手接过，嘴上还要说：“我年纪大了，吃不了肉，你们留着吃就好了，不用给我送。”

李凤贤惠的笑：“瞧您说的，哪有我们吃好的，却要您吃糠咽菜的道理，村里人知道，还不得戳我的脊梁骨，行了，您慢慢吃，我那儿还有一堆活呢，老叔公慢聊，我先走了。”

“哎哎！”  老叔公看着她走了，再看孟老太太捧着一碗冷饭，筷子拿不住，索性就用手抓，哪知饭塞嘴里，又立马吐了出来，她从嘴里摸出一块碎骨头，笑呵呵的举给他看，“也不晓得是我的牙还是饭里带来的，人老了，真是哪哪都不中用。”

老叔公看的心里发酸，他身体还好，家里的孩子对他也还好，虽然偶尔说话也不中听，但至少不像这样。

另一边，张彩霞看着书吏拿出算盘一阵划拉，“今年的米价涨了些，郑家大嫂，你可得有心理准备。”

三喜跟二顺都挺紧张，生怕这家伙狮子大开口。

书吏扒拉完了，还抬头若有所思的瞄他们一眼。

“算完了，今日的米价是八个铜板一斤，所以……”

郑二顺炸了，“我前几天买的时候还是五个，虽说闹灾，可也不能翻着倍的涨啊！”

书吏把身子往后一靠，“你说的是私粮米价，那跟官粮的米价能一样吗？什么也不懂，反正我算出来了，你们除去一个出嫁的女儿，剩下的就是六口人，十亩二等田，秋税总的来说，按三等划，后生啊，这已经是看在你爹的面上了，一共是二百二十个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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