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骑兵心思

那句“乐呵乐呵”的话音落下，主帐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林峰脸上的笑意未减，他将手中的酒碗缓缓放下，碗底与木案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首领说笑了。”林峰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晋阳城是并州首府，是天子脚下的王化之地，不是草原上的牧场。城中百姓，皆是大晋子民。”

段匹磾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眯了起来，透着一股危险的光芒。

“林将军，我的兄弟们跟着我从千里之外的草原过来，不是来听你讲道理的。他们流血卖命，图的是什么？不就是金银财宝，还有女人吗？”段匹磾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要是连这点都不能满足他们，我怕是压不住这帮狼崽子。”

帐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那些原本还在大口吃肉的段部头领，也都停下了动作，目光不善地望向林峰。

“首领的难处，我明白。”林峰没有退让，他迎着段匹磾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城破之后，府库中的金银财宝，段部可以拿七成。拓跋宏军中的战马、兵甲，段部也可以优先挑选。唯独城中百姓，一人一毫，都不能动。这是我的底线。”

“底线？”段匹磾冷笑一声，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林峰笼罩其中，“林将军，你似乎忘了，现在是你有求于我。没有我的两万苍狼骑，你拿什么去跟拓跋宏的五万铁骑斗？”

“所以，我才给了首领足够的尊重。”林峰同样站起身，虽然身形不如段匹磾魁梧，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气势，却丝毫不落下风。“我敬首领是盟友，才与你在此共饮。若首领将此战当成一笔劫掠的买卖，那我们之间，便没什么好谈的了。”

“你敢威胁我？”段匹磾手掌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这不是威胁，是规矩。”林峰的声音依旧平稳，“在我汉人的地盘上，就要守我汉人的规矩。”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帐内的段部头领们纷纷起身，手按弯刀，只等段匹磾一声令下。

张黑子等一众平北军将领也围了上来，冰冷的兵甲碰撞声在帐内响起，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良久，段匹磾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雄浑，震得帐篷嗡嗡作响。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林将军！有胆色！”他松开刀柄，重新坐下，端起酒碗，“就冲你这句话，屠城的事，我应下了！但丑话说在前面，到时候我的人要是管不住手脚，你可别怪我。”

林峰也重新落座，脸上的神情缓和下来。“首领放心，只要不是明火执仗的烧杀抢掠，些许小乱，我还是能容忍的。”

一场几乎要爆发的冲突，就这么被两人几句话化解。

酒过三巡，段匹磾抹了把嘴，将啃得干干净净的羊骨头扔到一边，话锋一转。

“林将军，酒也喝了，肉也吃了，该谈正事了。”他指着沙盘，声音变得严肃，“我以为，我军主力不应在此耽搁，当立刻北上，直取并州。我麾下的苍狼骑，愿为先锋，替大军扫清障碍，先取阳曲城，作为我军在并州的立足点！”

阳曲城，位于晋阳之北，是并州的一座重要城池，也是拓跋宏囤积粮草的重地之一。

帐内众将闻言，都是精神一振。

“首领此言有理！”一名平北军将领附和道，“兵贵神速，我军当趁拓跋宏尚未反应过来，给他致命一击！”

林峰却摇了摇头，他走到沙盘前，手指在阳曲城的位置上轻轻敲了敲。

“首领的想法很好，但恐怕行不通。”

段匹磾眉头一皱：“为何行不通？我两万骑兵行动迅捷，出其不意，拿下小小一座阳曲城，还不是探囊取物？”

“首领久居草原，有所不知。”林峰耐心地解释道，“阳曲城虽不如晋阳坚固，但城高墙厚，守军至少有五千人。骑兵的优势在于野战冲锋，而非攻城拔寨。让两万骑兵去啃一座坚城，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徒增伤亡。”

“你的意思是，看不起我草原的勇士？”段匹磾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他最听不得别人说他的骑兵不行。

“首领误会了。”林峰不急不缓地说道，“杀鸡焉用牛刀？攻城这种粗活，理应由我军的步卒来做。我军携带有大量的攻城器械，云梯、冲车、投石机，一应俱全。步卒在前，稳扎稳打，先破其城。待城门一开，首领的苍狼骑再入城追亡逐北，岂不是事半功倍？”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给了段匹磾台阶下，也点明了步骑协同的重要性。

段匹磾沉吟片刻，他虽然自负，却也知道林峰说的是事实。让骑兵下马去爬城墙，确实是蠢办法。

“好，攻城之事，就依你所言。”段匹磾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林峰的战术安排。但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先锋之职，必须由我段部担任。我的人，绝不能跟在你们汉人步卒的屁股后面吃土！”

“这……”帐内众将都有些迟疑。先锋虽然荣耀，但也意味着要承受最大的风险和伤亡。

林峰看着段匹磾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心中念头急转。他知道，这是段匹磾最后的底线。这头草原狼王，既想借平北军的力量攻城拔寨，又想将战功和缴获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可以。”林峰缓缓点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段匹磾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正要说话。

林峰却继续说道：“首领的苍狼骑为全军先锋，负责扫清沿途敌军斥候，威慑敌胆。但攻城战凶险，我麾下的赤焰骑，虽然人数不多，但经验丰富，可紧随其后，为首领的先锋大军查漏补缺，以为策应。”

名义上是“协助”，是“策应”，但帐内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是监视。

段匹磾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心中极为不悦。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被套上了缰绳的野狼，处处受制于人。但转念一想，赤焰骑毕竟只有几百残兵，就算跟在后面，也翻不起什么大浪。只要能第一个进城，抢到最多的好处，受点监视也无妨。

“好！”段匹磾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就这么定了！”

他不想再跟林峰多费口舌，猛地灌下一碗酒，起身大步走出了帅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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