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困兽之斗

一名万夫长喝得满脸通红，猛地一拍桌子，愤愤不平地说道，“我们刚打下马邑，连口气都还没喘匀，他就要我们去卖命？”

“就是！这马邑是我们拿命换来的，凭什么他一句话就要我们走？”

“大首领，不能就这么听他的！”

手下将领的鼓噪声，让段匹磾心中的那丝不悦，迅速放大。

他拿起那封军令，看着上面那个“斩”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将那封军令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身旁的火盆里。

“急什么？”他重新端起酒杯，对着众人笑道，“林将军体恤我们血战辛苦，给了我们足足三天时间休整。传我命令，全军继续狂欢！”

“今日，不醉不归！”

他并不觉得林峰真的敢对他怎么样。在他看来，自己手握两万精锐，又刚刚立下大功，林峰离不开他。

他却不知道，他此刻的放纵和轻视，将会为不久之后的晋阳决战，埋下何等致命的祸根。

火盆里，那封代表着林峰意志的军令，在烈焰中，缓缓化为了灰烬。

晋阳，王庭大殿。

拓跋宏端坐于王座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自晋祠失守，拓跋恪败退回城，整座晋阳城便被一层阴云笼罩。

“报——”

一声凄厉的嘶喊划破了死寂，一名浑身湿透，满身泥泞的传令兵，从殿外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扑倒在地，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大王！汾口……汾口水寨……没了！”

“什么？”

拓跋宏敲击扶手的动作戛然而止，他豁然起身，一股无形的威压自王座之上席卷开来。

“说清楚！屠骨和他的一万水军呢！”

“全……全完了！”传令兵涕泪横流，“林峰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支黑色的水师，他们的船比我们的快，船上有古怪的弩机，还能从水底下引爆惊雷……屠骨将军战死，一万水军，全军覆没！汾水……被彻底封死了！”

水路被断！

这四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殿内所有羯人将领的心头。这意味着，他们从南方获取补给的生命线，被彻底斩断了。

拓跋宏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无比难看。

然而，不等他从这个噩耗中回过神来，殿外，又一阵更加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另一名斥候冲入大殿，他的盔甲上满是血污和尘土，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

“大王！马邑……马邑也失守了！”

如果说汾口失守是斩断了晋阳的一条手臂，那马邑失守，便是彻底堵死了他们最后退回草原的生路！

“郁久闾呢？他手下那八千柔然精锐呢？”拓跋宏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

“败了……”斥候的声音嘶哑，“段匹磾用计，将郁久闾将军引入河谷沼泽，郁久闾将军被……被段匹磾斩断一臂，仅率不到千骑，逃回了草原深处。马邑守将，开城投降了！”

“哐当！”

拓跋宏身前案几上那只他最心爱的金杯，被他狠狠扫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废物！全都是废物！”

这位羯人的君主，此刻再也无法维持他的镇定，如同被激怒的雄狮一般，在殿上怒声咆哮。

汾口、马邑，一西一东，两大屏障在一天之内，接连失守。

他引以为傲的坚城，此刻，成了一座彻头彻尾的孤岛。

断粮，断援。

这个消息如同瘟疫，在短短半日之内，传遍了晋阳城的每一个角落。守军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跌落谷底。城墙之上，开始有士兵趁着夜色，用绳索悄悄溜下城墙，企图逃命。

恐慌，正在蔓延。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殿外缓缓走入，他卸下了所有甲胄，只穿着一身单衣，一步一步，走到了大殿中央，重重跪下。

是拓跋恪。

“父王。”他抬起头，那张曾经写满骄傲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痛苦和决绝，“儿臣无能，致有今日之祸。请父王准许儿臣，率领黑狼骑，为大军做先锋，与林峰死战！”

他已存了必死之心，只想用自己的性命，来洗刷之前的耻辱。

拓跋宏的怒火，在看到自己儿子这副模样的瞬间，竟是奇异地平息了下来。他走下王座，来到拓跋恪面前，看着这个自己曾经寄予厚望的儿子，许久，才缓缓开口。

“死，是最容易的事情。”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令人辛酸的疲惫，“活着，去整合你的黑狼骑，把所有能战的勇士都集结起来。我羯人的最后一战，需要你。”

他没有处罚他，只是将他扶了起来。

拓跋恪看着父亲眼中那从未有过的沧桑，虎目含泪，重重点头。

是夜，王庭书房。

拓跋宏叫来了一名最心腹的使者，数十个沉重的箱子被抬了进来，箱盖打开，里面尽是金光灿灿的珠宝财货。

“带着这些，去柔然王庭。”拓跋宏的声音沙哑，他将一封亲笔信递给使者，“告诉柔然可汗，只要他出兵，这些，只是定金。事成之后，我羯人愿与他，平分并州！”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也是他放下的，最后的尊严。

三日后，晋阳城外。

黑色的洪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平北军的中军大旗，苏三娘的浴火凤凰旗，以及段匹磾那略显散乱，却依旧杀气腾腾的苍狼大旗，出现在了晋阳城下的每一个方向。

五万联军，旌旗蔽日，将这座孤城围得水泄不通。

与此同时，遥远的柔然王庭。

大帐之内，柔然可汗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财宝，又看了看跪在下方，几乎将头埋进地里的羯人使者，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林峰……平北军……”他轻轻念叨着这个名字，独眼之中，闪烁着狼一般的贪婪光芒。

断了一臂，脸色惨白的郁久闾·阿那瓌就坐于他的下首，眼中满是怨毒。

“大汗，林峰与段匹磾联军虽强，但多是步卒，我柔然铁骑若是出击……”一名将领上前请战。

“出击？”柔然可汗笑了，他摆了摆手，示意使者可以退下。

待羯人使者千恩万谢地离去后，他才慢悠悠地对帐内的心腹说道：“为何要现在出击？让羯人和汉人去狗咬狗，不是更好吗？”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晋阳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传令给那个羯人使者，告诉拓跋宏，我柔然地援军，一定会到。”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

“但什么时候到，得由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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