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你拿什么赔我兄弟的命?
他终于明白了。
眼前这个比他年轻许多的汉人统率,真正可怕的地方,从来都不是那神出鬼没的用兵之法。
而是这种能将人心与局势玩弄于股掌之间,让你输得一败涂地,还要让你心甘情愿,甚至带着感激为他卖命的手段。
在绝对的实力和冰冷的现实面前,所谓的骄傲和尊严,一文不值。
段匹磾缓缓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烂的衣衫,一把推开了想要上来搀扶他的部将。
他走到大帐中央,对着帅位上的林峰,双膝重重砸在地上。
“咚!”
这一次,他的额头,深深的,紧紧的,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这是一个草原狼王,献上所有忠诚与尊严的大礼。
“我,答应。”
三个字,仿佛抽干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能与林峰平起平坐的段部首领,他只是林峰麾下一个戴罪立功的败将。
帐内,那几个方才还梗着脖子的苍狼骑将领,看到这一幕,最后的一丝气焰也彻底熄灭了。
他们的大首领都跪了,他们还有什么资格站着?
……
段匹磾的效率很高,或者说,他不敢不高。
第二天,一箱箱从马邑府库中搜刮来的金银珠宝,被原封不动地抬进了平北军的库房。
紧接着,五千匹膘肥体壮的苍狼骑战马,被交到了平北军的马夫手里。
马夫们看着这些比自家军马高出一头、壮实如牛的草原良驹,眼睛都直了,一个个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嘴里不停念叨着:“发财了,发财了!”
段部的将士们看着这一幕,脸色像是死了爹娘一样难看,眼神复杂,却再也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多说一个字。
割肉赔偿,天经地义。
做完这一切后,傍晚时分,段匹磾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布衣,摘掉了所有代表身份的饰品,独自一人,提着一个硕大的酒坛,走进了那片始终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味的伤兵营。
这里,住着近千名在汾河平原之战中,侥幸活下来的黑山军伤兵。
当段匹磾的身影出现在营帐门口时,里面原本还算安静的气氛,倏然一变。
一道道目光,充满了怨毒与仇恨,像一根根烧红的铁钉,死死地钉在了他的身上。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段匹磾现在早已被千刀万剐。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
他沉默地走到第一个床铺前,那上面躺着一个被马蹄踩断了右腿的年轻士兵,疼得满头大汗,嘴唇都咬破了。
段匹磾拿起一个粗陶碗,满满地斟上一碗酒,双手捧着,对着那个士兵,深深的弯下了腰。
“这位兄弟,对不住。”
那士兵死死盯着他,一言不发,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段匹磾就那么一直弯着腰,举着碗,一动不动。
许久,那士兵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段匹磾没有滚,他将那碗酒轻轻放在床头,又走到下一个床铺前,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倒酒,弯腰,道歉。
士兵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破口大骂,从他祖宗十八代骂到他还没出生的孙子。
有人更直接,抓起枕头、药碗,凡是能摸到的一切东西,劈头盖脸地朝他砸过去,酒水和药汁溅了他一身。
更有人什么也不说,就用那种冰冷的,看死人一样的眼神,沉默地看着他。
无论对方是什么反应,段匹磾都只是默默地承受着。
这一幕,被许多闻讯赶来的联军将士看在眼里。
那些原本对段匹磾充满怨气的平北军士兵,眼神里的恨意,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而那些苍狼骑的士兵,看着他们心中神一般的大首领,此刻正卑微地向一个个普通士兵弯腰,心里更是五味杂陈。有屈辱,有心酸,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敬畏段匹磾,更敬畏那个能让段匹磾低头的林峰。
段匹磾就这么一个一个地走过去,一杯一杯地敬酒,一次又一次地弯腰。他的腰,好像已经麻木了,只是在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终于,他走到了伤兵营的最深处。
这里躺着的,是伤势最重的人。
张黑子就躺在这里。
他浑身缠满了绷带,整个人如同一个血色的粽子,原本魁梧的身躯,此刻看起来竟有些干瘪。三支长矛贯穿了他的后背,虽然被军医拼死救了回来,但依旧只剩下半口气,始终昏迷不醒。
段匹磾看着这个在战场上,用血肉之躯为他犯下的错误死战不退的汉子,眼中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复杂。
他默默地倒满了一碗酒,放在了张黑子的床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站了很久。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一个沙哑的如同破锣般的声音,忽然在帐内响起。
“酒……老子不喝。”
段匹磾身体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那一直昏迷不醒的张黑子,不知何时,竟是睁开了一条眼缝。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艰难地聚焦,落在了段匹磾的身上。
他的嘴唇干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烈的喘息,但他依旧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林将军……留着你的狗命……不是让你来这儿……装孙子磕头的。”
张黑子剧烈地咳嗽起来,殷红的血沫从他的嘴角溢出。他死死盯着段匹磾,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近乎严厉的审视。
“是要你……去杀更多的敌人……去把我们丢掉的场子……给老子亲手找回来!”
“老子和八千兄弟的命,你拿什么赔?”
“你得在战场上,用柔然杂碎的脑袋来赔!”
“听懂了没,孬种?”
张黑子沙哑的话,敲在了段匹磾的心上。
他僵在原地,看着那个浑身是血,呼吸都困难的汉子。对方的眼睛里没有他想的恨意,只有一种严厉的期望。
“下次……别再当孬种。”
这五个字,比任何辱骂和殴打都重。
段匹磾的身体不再发抖。他缓缓地站直了身体,那双死灰一样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重新点燃了。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对着床上的张黑子,对着这满营的伤兵,深深地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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