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魔鬼的京观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这比任何铜墙铁壁的防线都更加坚固。

"哈哈哈……"就在这时，柔然人的军阵缓缓向两侧分开。阿那瓌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施施然走了出来。他隔着数百步的距离，遥遥望着陷入混乱和迟滞的汉军，脸上露出了猫戏老鼠般的笑容。

"林将军，我为你准备的这份大礼，可还喜欢？"他用生硬但清晰的汉语喊道，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林峰面沉如水，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们汉人讲究什么仁义道德，看重百姓的性命。"阿那瓌慢条斯理整理了一下自己貂皮大氅的领口，"现在，我就给你们一个选择。"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座京观。

"你们可以冲过来。但是，你们每前进一步，我的士兵就会砍下一百颗汉人的头颅，为我的京观添砖加瓦。"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或者，你们也可以就在这里等着。不过，这太原的冬天可是很冷的。这些没吃没喝的百姓，恐怕撑不了几天。而我的大军，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从容将你们包围、分割，然后……一口一口吃掉。"

他的话像一条毒蛇，钻进了每个汉军士兵的耳朵里。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阳谋。

冲，百姓死。不冲，他们自己死，百姓也还是要死。

无论怎么选，都是输。

"将军！跟他们拼了！大不了一死！"

"是啊将军！我们死了，总好过眼睁睁看着乡亲们受辱！"

军阵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请战声。许多血气方刚的年轻士兵已经无法忍受这种煎熬，宁愿选择战死，也不愿再看下去。

"都给老子闭嘴！"张黑子猛的转身咆哮道，"没有主公的命令，谁敢妄动，军法处置！"

他的呵斥暂时压下了骚动。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士兵们的情绪就像一个被不断加压的火药桶，随时都可能爆炸。

林峰依旧沉默着。他只是静静看着远处的阿那瓌，看着那座不断"长高"的京观，看着那些在皮鞭下颤抖的同胞。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风云变幻，仿佛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他知道，阿那瓌这一招有多狠。

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上的围困，更是一场诛心的酷刑。他要用汉人的仁慈来杀死汉人。他要用汉军的荣耀来捆住汉军的手脚。他要让林峰在全军将士面前，亲手做出那个残忍的抉择——是保全军队，还是拯救百姓？

无论他选哪一个，从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他麾下这支军队的军心就散了。

一个不能保护百姓的将军，不配得到士兵的拥戴。一个为了妇人之仁而葬送全军的统帅，更不配赢得战争的胜利。

阿那瓌将他逼上了一条绝路。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

寒风越来越刺骨。

汉军的士气也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被消磨，被冻结。

终于，林峰动了。

他缓缓举起了手。

全军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手上。那只手将决定数万人的生死，也将决定这场战争的走向。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全军……后撤三十里，安营扎寨。"

这个命令一出，全场哗然。

后撤？在这个时候，后撤？

这意味着，他们将眼睁睁抛弃那数万名正在受苦受难的同胞！

"主公！"张黑子第一个惊呼出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执行命令。"林峰没有看他，只是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为什么……为什么啊！"那名最先冲动的什长发出了哀嚎，他用头盔狠狠砸着自己的脑袋。

无数士兵的眼中流露出失望、不解，甚至是一丝……鄙夷。他们心中的战神，那个带领他们创造了无数奇迹的大将军，在这一刻似乎变成了一个懦夫。

对岸，阿那瓌看到这一幕，发出了肆无忌惮的大笑。

他知道，他赢了。

他击败了林峰，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人心上。

随着汉军开始缓缓后队变前队，准备撤退，那座魔鬼的京观前响起了更加凄厉的哭喊。那些被抛弃的百姓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咒骂。

"林峰！你这个缩头乌龟！"

"你们不是大汉的军队吗？救救我们啊！"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一声声咒骂像一把把尖刀，刺在每一个撤退士兵的心上。他们低着头，不敢去看那边的景象，脚步从未有过的沉重。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动摇了。

夜色深沉。撤回汾河东岸的汉军大营，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了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没有了伤兵营里的呻吟，甚至连战马的嘶鸣都消失了。整座大营笼罩在耻辱之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士兵们默默坐在冰冷的地上，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去生火取暖。很多人甚至连晚饭都没有吃，只是抱着自己的兵器，双眼无神望着河对岸。在那里，柔然人的营地灯火通明，隐隐还能传来他们庆祝胜利的欢呼和歌唱。那每一声欢笑，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汉军将士的脸上。

中军帅帐之内，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昏黄的烛火，将一张张凝重的脸映照得阴晴不定。

"主公，我们……真的就这么算了？"张黑子终于忍不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痛苦和不甘，"我张黑子，不怕死！虎卫军的弟兄们，也都不怕死！就算是全军覆没，也比当个缩头乌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胞被屠戮要强！"

他的话，说出了在场大部分将领的心声。

"张将军，稍安勿躁。"徐文良皱着眉头，开口道，"主公的决定，必然有其深意。今日之局，阿那瓌以百姓为人质，我军若是强攻，正中其下怀。那不是勇敢，是愚蠢。"

"愚蠢？难道看着乡亲们被做成京观，我们就聪明了？"另一名虎卫军的将领陈勇，梗着脖子反驳道，"徐先生，你是个文人，不懂我们当兵的心情！那里面，有我们的父老乡亲！我们当兵吃粮，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保家卫国，保护他们吗？现在他们就在我们眼前受难，我们却要后撤！这算什么？这他娘的算什么兵！"

陈勇的话，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帐内积压已久的火药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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