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帅帐内的死棋

"陈将军此言差矣！"一名文官幕僚站了出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为将者，当以大局为重，岂能因一时之义愤，而陷数万大军于死地？百姓固然可怜，但若我军主力尽丧于此，谁来保卫洛阳？谁来保卫整个大汉？"

"放你娘的屁！"段辽猛的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他虽然不是汉人，但他麾下的草原骑兵，早已将自己视作汉军的一份子。他指着那名文官，怒喝道："什么大局？连自己的百姓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保卫大汉？今天我们能抛弃他们，明天是不是就能抛弃洛阳？我们草原汉子，不懂你们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大道理！我们只知道，谁欺负我们的亲人，我们就砍下他的脑袋！"

"你……你这蛮夫！简直不可理喻！"文官被骂得脸色涨红。

"你说谁是蛮夫！"

"够了！"一声低沉的断喝，如同惊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争吵。

是林峰。

他从始至终，都只是坐在主位上，闭着眼睛。此刻，林峰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焦躁，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

"都吵完了吗？"林峰淡淡问道。

帐内，鸦雀无声。无论是暴躁的武将，还是激辩的文官，都在他这平静的目光下，低下了头。

"张黑子，我问你。"林峰的目光，落在了张黑子身上，"如果今日，我下令强攻，你有几成把握，能救出那些百姓？"

张黑子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答案是……零。在柔然人的屠刀下，在数万铁骑的包围中，他们就算能杀光眼前的敌人，也救不了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只会逼着阿那瓌，提前将他们全部屠杀。

"陈勇，我问你。"林峰又看向陈勇，"你带着虎卫军的弟兄们，冲进敌阵，杀身成仁，然后呢？谁来守住这条防线？让柔然人的铁蹄，长驱直入，去屠戮更多的，千千万万个这样的村庄？"

陈勇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想反驳，却发现林峰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大山，压得他无法呼吸。

"段辽。"林峰的目光转向段辽，"你说，要砍下欺负我们亲人的敌人的脑袋。很好。但是，如果你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你拿什么去砍？"

段辽也沉默了。

林峰站起身，缓缓走到地图前。

"你们的愤怒，你们的痛苦，你们的耻辱，我感同身受。"林峰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那些，也是我的同胞。看着他们受难，我的心，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要痛。"

"但是，作为三军主帅，我不能被愤怒冲昏头脑。我不能用数万将士的性命，去换取一个虚无缥缈的仁义之名。"

"阿那瓌摆下的，是一个死局。一个用人心和道义编织成的死局。我们用常规的办法，是破不了的。"

林峰的手指，在地图上，汾河两岸的区域，重重画了一个圈。

"他想用百姓，拖住我们。用时间，耗死我们。他以为，他已经赢了。"

林峰转过身，看着众人，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他以为，我林峰，会按常理出牌。"

"徐先生。"林峰突然喊道。

"在。"徐文良上前一步。

"我们的存粮，还能支撑多久？"

"回主公，若省着些用，十日左右。"徐文良的声音有些艰涩。

"十日……"林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沉吟了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匪夷所思的决定。

"传我命令。"

"从明日起，大营内，所有将士，每日只食一餐。"

"什么？"众人大惊失色。大军作战，体力消耗巨大，每日三餐尚且不足，现在要减到一餐？这不等于是自取灭亡吗？

"省下来的粮食，全部集中起来。"林峰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继续说道。

"然后，"林峰顿了顿，一字一句说道，"派人，送到河对岸去。"

"送……送给谁？"张黑子结结巴巴问道。

"送给那些被困的百姓。"

整个帅帐，彻底陷入了死寂。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林峰。自己都快要断粮了，还要把仅存的口粮，送给对岸的百姓？这已经不是妇人之仁了，这是在自杀！而且，柔然人会允许他们这么做吗？这粮食，怎么可能送到百姓手里？

"主公！万万不可啊！"徐文良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忙劝阻。

"我意已决。"林峰摆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他走到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竹简上，开始写着什么。

"另外，去把我们俘虏的，那个叫赤罗的弟弟，带过来。"林峰头也不抬说道，"我要让他，帮我送一封信。"

一封信？送信给谁？所有人的心中，都充满了巨大的疑问和不安。他们感觉，主公正在下一盘，他们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棋。一盘以整个大军的性命为赌注的棋。

夜色更深，寒意刺骨。汉军大营的偏僻角落，临时搭建的囚牢里阴暗潮湿。赤罗的弟弟阿古达，也是"狼牙"死士中仅存的高级将领，被铁链锁着手脚，靠在冰冷的栅栏上，眼神空洞。他亲眼目睹了兄长的死亡，亲眼见证了柔然精锐部队的覆灭。如今他沦为阶下之囚，等待他的将是未知的命运。

"吱呀——"

牢门被推开，几名甲胄鲜明的汉军士兵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面色冷峻的陈勇。

"带上他。"陈勇言简意赅。

阿古达的心猛的一沉。他以为自己被处决的时刻终于到了。他挣扎着站起来，昂起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他是柔然的勇士，就算是死也要死得有尊严。

然而汉军士兵并没有拔刀，只是粗暴地解开了他脚上的镣铐，推搡着他向外走去。

穿过死寂的营地，阿古达被带到了灯火通明的中军帅帐。当他看到那个坐在主位上、神情淡漠的年轻汉人将军时，他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知道这个人就是林峰，就是那个让整个草原都为之颤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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