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黑风口的挽歌

"弟兄们！"段辽举起了手中的断刀，"怕死吗？"

"不怕！"两千人的怒吼在山谷中回荡，竟压过了那呜咽的风声。

"好！"段辽大笑，"我们是主公的尖刀！是草原的雄鹰！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主公已经替我们在汾河岸边报了仇！现在，轮到我们用自己的血，为主公流尽了！"

段辽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咆哮。

"所有人，上马！"

"目标，敌军中军大旗！"

"随我，冲锋！"

"杀！"

"轰隆隆……"

仅存的近两千名草原骑兵催动着他们同样疲惫的战马，在这狭窄的隘口之内，排成了一个小小的楔形冲锋阵。段辽一瘸一拐，冲在前面。他就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射向死亡。

谷口外，柔然主将呼都看着那支冲向自己数万大军的汉军残骑，脸上露出了既轻蔑又带着一丝敬佩的神情。

"传令下去，"他缓缓举起了手，"弓箭手，准备。"

"给这些勇士，一个体面的死法。"

"嗖嗖嗖嗖！"

遮天蔽日的箭雨从天而降。冲锋的汉军骑兵成片成片倒下。他们的身体瞬间被射成了刺猬。但没有一个人发出惨叫。他们只是用尽气力，将手中的兵器奋力向前掷出。或者死死抱住身下的战马，不让自己落下，用自己的尸体为身后的袍泽再多挡住一支箭矢。

段辽身中数箭，鲜血染红了他的铠甲。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但他依旧死死握着手中的断刀，双腿紧紧夹着马腹，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向前，向前，再向前！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他甚至已经能看清柔然主将呼都那张震惊的脸。

"噗嗤！"

又一支利箭精准贯穿了他的咽喉。巨大的力量将他从马背上带了下来。他高大的身体重重摔在了地上。

在生命的尾声，段辽的目光望向了太原的方向。他仿佛看到了那面绣着"林"字的帅旗，正在城头迎风飘扬。他仿佛听到了主公在呼唤他的名字。

"主公……末将……幸不辱命……"

段辽喃喃吐出了这句话，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

当汾河大捷和段辽所部全军覆没于黑风口的消息同时传到林峰的案头时，这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统帅在帅帐之内枯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亮，林峰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命令。

"全军，拔营。"

"我们回家。"

张黑子等人都以为林峰会乘胜追击，一举攻下太原。

"主公，为何不打了？"

林峰没有回答，只是将段辽的阵亡战报递给了他们。

看完战报，帐内一片死寂。

"此战，我们胜了。但胜得太惨了。"林峰的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大军需要休整。百姓需要安抚。我欠段辽，欠那三千死去的弟兄一个交代。"

"我要亲自去黑风口，把他们一个个都接回来。"

"他们都是大汉的英雄。英雄就应该魂归故里。"

帅帐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份写着段辽和他三千弟兄全军覆没的战报，在几个高级将领手中传递着，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每一个字，都烫得他们心头发颤。

"回家……"

张黑子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他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中，第一次流露出深深的迷茫。

胜了，他们以一种近乎神迹的方式，摧毁了阿那瓌的主力，斩杀了柔然的王子，洗刷了京观的耻辱。

可为何，他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喜悦，只有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冰冷和疲惫。

林峰没有再解释什么。他只是站起身，走出了帅帐。

清晨的寒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吹过这片刚刚经历过浩劫的土地。士兵们正在默默执行着命令，拆除营帐，收拾行装。他们的动作很麻利，却没有任何声音。

整座大营，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具具行走的躯壳。

他们打赢了，但他们没有欢呼。

他们活下来了，但他们并不快乐。

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写着与张黑子同样的疲惫与迷茫。汾河的胜利太惨烈，京观的血祭太残酷，黑风口的挽歌太悲壮。这一连串的冲击，已经超出了普通士兵所能承受的极限。

他们的精神，像一根被绷到极致的弓弦，此刻虽然没有断裂，却也失去了所有的弹性。

林峰走在营地里，脚步很慢。

他看着那些眼神空洞的士兵，看着那些被小心翼翼抬上马车、盖着白布的同袍尸骸，看着那些被解救出来、依旧惊魂未定的百姓。

他知道，这支军队病了。

不是身体上的伤病，是精神上的重创。如果不能治好这种病，这支百战精兵，就会从内部开始腐烂。

"主公。"

徐文良跟了上来，他的脸色同样苍白，"大军刚刚经历血战，将士们身心俱疲，此时长途跋涉前往黑风口，是否……"

"就是要去。"

林峰打断了他，目光遥望着东北方向，那里是黑风口所在的位置。

"段辽和那三千弟兄，是为了我们死的。我们不能把他们的尸骨，丢在那片冰冷的土地上，任由野兽啃食。"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了周围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那些原本麻木的士兵，身体微微一震，空洞的眼神里，泛起了一丝涟漪。

"我们去接他们回家。"

林峰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我们去告诉那些死去的弟兄，我们给他们报了仇！我们去告诉这片土地，我大汉的英雄，就算是死，也得葬在故乡的土里！"

"回家！"

"接弟兄们回家！"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

紧接着，压抑已久的呐喊，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大营的每一个角落喷薄而出。士兵们通红着眼睛，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甲，发出咚咚的闷响。

那不是战前的咆哮，是一种悲怆的宣泄。

他们心中的迷茫，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方向。

他们精神上的疲惫，在这一刻，被一个坚定的信念所支撑。

——接英雄回家！

大军拔营，缓缓向着东北方向开进。

这支队伍的行进速度很慢，气氛肃穆得像一支庞大的送葬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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