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冰原意志

第五十九章  冰原意志

意识从深沉的黑暗中缓缓浮起，如同溺水者终于触碰到水面。

首先恢复的感知是触觉——身下是坚硬而冰冷的平面，带着寂灭冰原特有的、仿佛能冻结灵魂本源的寒意。但这寒意并未侵入体内，反而被一股温润醇和、却又浩瀚磅礴的力量轻柔地隔绝在外。

是苏清颜的力量。

我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她带着关切与审视的眸子。那双经历了涅槃重生的眼睛，比星辰更璀璨，比深潭更幽邃，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我。

“感觉如何？”她的声音清冷依旧，却像是初春融化的雪水，带着不易察觉的暖意。

我尝试动了动身体，一股强烈的虚弱感传来，经脉与识海依旧空空荡荡，但那种因过度透支而带来的撕裂痛楚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精心温养后的舒缓。显然，在我昏迷期间，她一直在为我疗伤。

“死不了。”我扯出一个有些无力的笑容，挣扎着想坐起身。

她的手轻轻按在我肩上，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让我重新躺好。“莫要乱动，你心神与灵力透支过甚，需静养。”

我这才注意到，我们并非停留在找到涅槃冰莲的那片区域。她不知何时，已带着我转移到了一处由几块巨大苍白冰块自然形成的背风凹地中。

凹地内，被她以精妙的妖力构筑了一个临时的、散发着淡淡蓝光的防护结界，将外界的极致寒意与死寂气息隔绝了大半。

而那株救了我们性命的涅槃冰莲，此刻正静静地悬浮在结界中央，九片乳白色的花瓣微微开合，散发着温润的光晕和令人心安的生机道韵，持续净化着结界内可能存在的寂灭之气。

“你……恢复得怎么样？那毁灭规则……”我更关心她的情况。

“已无碍。”她语气平静，但眼神中闪过一丝心有余悸，“涅槃冰莲之力，超乎想象。不仅驱除了荧惑的毁灭规则，更助我重塑道基，修为亦有所精进。此番……多亏了你。”

她的话语很简洁，但那份沉甸甸的感激与后怕，我却能清晰地感受到。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我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依旧略显苍白的脸上，知道她虽然恢复，但先前连番恶战、道基受损、乃至最后硬接荧惑残骸一击，绝非短时间内能彻底弥补元气，“倒是你，强行催动力量带我转移，又为我疗伤，怕是也损耗不小。”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我过于直接的目光，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无妨，此地虽险，但借助冰莲之力，尚可支撑。当务之急，是让你尽快恢复。”

说着，她伸手虚引，一缕极其精纯温和的、混合了她新生冰狐本源与涅槃之力的气息，缓缓渡入我体内。这股力量远比星辰本源更加柔和，带着一种滋养万物的生机，与我体内的混沌灵力并无排斥，反而如同甘霖般，滋润着我干涸的经脉与识海，加速着恢复过程。

我没有拒绝，闭上眼睛，全力引导、吸收着这股力量。守秘人血脉与星陨石也仿佛久旱逢甘霖，自发地运转起来，与新生的力量交融，修复着自身的损伤。

时间在寂静的疗伤中流逝。

有苏清颜这位恢复了大半实力的千年狐仙护法，又有涅槃冰莲这等神物净化环境，我恢复的速度远超预期。不过大半日功夫，体内的灵力已然恢复了三四成，神魂的疲惫感也大大缓解。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精神已然清明了许多。

苏清颜依旧守在一旁，闭目调息，周身气息圆融内敛，显然也在抓紧时间巩固涅槃后的境界。那株悬浮的冰莲，光芒似乎比之前黯淡了一丝，显然为我们两人提供庇护和力量，对它自身也是一种消耗。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结界边缘，透过那层淡蓝色的光幕，望向外面那片永恒死寂的苍白冰原。

破妄灵瞳依旧受到压制，但恢复部分力量后，视野清晰了不少。极远处那些影影绰绰的阴影轮廓，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仿佛某种沉睡的巨兽，令人不安。

“我们在此地……安全吗？”我轻声问道，不愿打扰她调息，但心中的警惕从未放下。

苏清颜缓缓睁开眼，走到我身边，目光同样投向远方，眼神凝重：“暂时安全。涅槃冰莲的气息对此地寂灭法则有一定安抚与隔绝作用，只要不主动引动过大的能量波动，应不会惊动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我追问。

“我也不甚清楚。”她摇了摇头，“冰魄仙姥提及此地时语焉不详，只言极其凶险。但我能感觉到，那些阴影之中，栖息着某些与这片冰原同生、甚至可能就是冰原法则具象化的古老存在。它们……没有灵智，只有本能，守护着这片绝对的‘寂灭’，排斥一切‘生机’。”

法则的具象化？我心头一凛。这意味着，我们面对的将不再是拥有弱点的生灵，而是某种近  乎天灾般的规则现象！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苏清颜语气坚定，“涅槃冰莲的力量并非无穷无尽，在此地久留，一旦冰莲力量耗尽，我们必将被这片冰原的寂灭意志同化、吞噬。”

“离开？如何去往何处？”我皱眉。归墟之门已经关闭，来时路已断。

苏清颜抬起手，指向冰原的某个方向，那里正是那些阴影轮廓最为密集、也最为高大的区域。

“仙姥残魂消散前曾言，涅槃冰莲生于寂灭冰原之心。而冰原之心，亦是离开此地的唯一路径所在。”她目光深邃，“若我所料不差，那里……或许存在着另一处‘节点’，或者……另一扇‘门’。”

冰原之心？另一扇门？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片区域散发出的死寂与压迫感，远超其他地方。直觉告诉我，那里比荧惑星君的骸骨王座更加危险！

但，我们没有选择。

留在这里是慢性死亡，唯有向前，才有一线生机。

“何时动身？”我问道，语气平静。既然决定了方向，便无需犹豫。

“再休整半日。”苏清颜看向我，“你需要恢复更多力量。前往冰原之心的路途，绝不会平静。”

我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重新盘膝坐下，全力吸收着结界内残存的涅槃气息与苏清颜渡来的本源之力，争分夺秒地恢复着。

苏清颜也不再调息，而是走到结界边缘，双手不断打出道道冰蓝色的法诀，加固着防护结界，同时以其强大的神念，小心翼翼地向外探查，规划着前进的路线。

半日时间，转瞬即过。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体内灵力已恢复了七成左右，虽然距离巅峰尚有差距，但已有一战之力。神魂的损耗也基本弥补，破妄灵瞳虽仍受压制，但已能维持基本的洞察。

苏清颜也已准备妥当。她将那株光芒又黯淡了几分的涅槃冰莲小心收起，这不仅是救命的良药，更是我们在这片死寂之地唯一的“护身符”。

“走吧。”她看了我一眼，眼神交汇间，无需多言，已然明了彼此的决心。

她挥手撤去防护结界。

刹那间，那被隔绝在外的、极致纯粹的寒意与死寂意志，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将我们淹没！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沉重！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自那苍白的冰层之下、自那遥远的阴影之中，同时睁开，漠然地注视着我们这两个不该存在的“生机”！

“收敛气息，跟紧我！”

苏清颜低喝一声，周身泛起一层极其内敛的蓝色光晕，将她那强大的妖仙气息完美掩盖，只流露出与此地环境近  乎一致的寂灭冰寒之意。她如同一道融入背景的幽影，向着选定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掠去。

我亦不敢怠慢，将混沌灵力极力内敛，守秘人血脉的“平衡”特性运转到极致，努力调整自身波动，试图与这片冰原的“寂灭”频率同步，紧紧跟在她身后。

我们在苍白的冰原上疾驰。

脚下是万古不化的坚冰，光滑如镜，却奇异地没有反射任何影像，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苍白。天空依旧是那片凝固的惨白，永恒不变，让人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我们衣袂破风的细微声响，以及那无处不在、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寂灭”低语。

起初的一段路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除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压迫感，并未遇到任何实质性的危险。那些极远处的阴影轮廓，也似乎并未对我们这两个“渺小”的存在产生兴趣。

但我和苏清颜都不敢有丝毫放松。越是平静，往往预示着更大的风暴。

果然，在我们前行了约莫百里之后，异状出现了。

前方的冰原，不再是平坦无际。开始出现一些巨大的、如同被无形巨力撕裂开的深邃沟壑，沟壑下方是望不见底的黑暗，散发出吞噬一切的吸力。更有些地方，冰面呈现出不规则的扭曲与褶皱，仿佛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揉  搓过。

空气中的“寂灭”意志，也变得更加活跃、更加……具有“针对性”！

它不再仅仅是弥漫在四周的背景，而是开始如同拥有生命般，主动地、带着某种“审视”与“排斥”的意味，向我们汇聚而来！

咔嚓……咔嚓……

我们脚下的冰面，开始传来细微的、仿佛冰层碎裂的声响！

紧接着，在我们前方不远处，那苍白的冰面之上，一道道模糊的、由纯粹寂灭寒意凝聚而成的……**苍白身影**，如同从冰层中“生长”出来一般，缓缓浮现！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如同扭曲的人影，时而如同狰狞的冰兽，时而又化作一团不断翻滚的苍白雾气！它们没有五官，没有生命气息，只有一对对空洞的、燃烧着苍白火焰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我们！

“是‘寂灭之影’！”苏清颜声音凝重，“冰原寂灭意志的显化！它们没有实体，免疫大部分物理与能量攻击，唯有用蕴含‘生’之法则或更高层次‘寂灭’意境的力量，方能伤其根本！”

她话音未落，那数十道寂灭之影，已然发出了无声的尖啸，化作一道道苍白的流光，带着冻结灵魂、湮灭生机的恐怖意蕴，向我们扑来！

它们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仿佛被其散发的寂灭气息冻结、凝固！

“我来！”

苏清颜一步踏前，面对这无形的威胁，她并未动用强大的妖力轰炸，而是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玄奥的印记，眉心的冰晶印记骤然亮起！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深邃、仿佛蕴含着冰系法则本源与涅槃新生之意的浩瀚气息，自她体内轰然爆发！

“涅槃……冰域！”

嗡！

一道混合着淡金色涅槃光辉与极致冰蓝寒意的领域，以她为中心，瞬间扩张开来！领域之内，不再是单纯的冻结与死寂，而是呈现出一种“死中蕴生”、“寂灭轮回”的奇异景象！

那些扑来的寂灭之影，冲入这涅槃冰域的瞬间，就如同飞蛾扑火！它们那由纯粹寂灭寒意构成的身体，在接触到领域内那蕴含“生”机的涅槃之力时，发出了凄厉的灵魂尖啸，身形剧烈扭曲、淡化，仿佛被投入烈火的冰雪，飞速消融！

然而，这些寂灭之影仿佛无穷无尽！前方的刚刚消融，后方的冰原之上，又有更多的苍白身影凝聚而出，前仆后继地冲来！

它们似乎认准了苏清颜身上那与这片冰原同源却又带着“生”机的气息，是最大的“异端”！

苏清颜维持着涅槃冰域，脸色  微微发白。显然，同时对抗如此多的寂灭意志显化，对她也是极大的负担。

我不能让她独自承受！

我眼神一凝，体内那恢复了大半的混沌灵力奔腾而起！守秘人血脉深处，那关于“平衡”的意蕴再次被引动！

我没有像苏清颜那样展开领域对抗，而是将力量极度凝聚！

破妄灵瞳锁定那些不断从冰原中诞生的寂灭之影的“核心”——那一点最为凝聚的寂灭意志节点！

随即，我并指如剑，将融合了星辰净化、守秘人平衡之力的灵力，化作一道道细微如针、却蕴含着“调和”与“瓦解”意境的混沌色剑气——**归墟指**！

咻！咻！咻！

剑气破空，并非射向寂灭之影的身体，而是精准无比地点向那些不断波动的寂灭意志节点！

嗤！嗤！嗤！

归墟指力没入节点，没有剧烈的爆炸，而是如同最灵巧的钥匙，插  入锁孔，轻轻一旋！

那些被点中的寂灭之影，其内部稳定的寂灭结构瞬间被“平衡”之力扰乱、瓦解！它们发出无声的哀嚎，身形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般，骤然溃散，还原为最本源的寂灭寒意，回归冰原！

我的方式，不如苏清颜的涅槃冰域那般宏大，却更加精准、省力，专攻其薄弱之处！

苏清颜察觉到我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她不再试图大范围净化，而是将涅槃冰域收缩，专注于防御与压制，为我创造更好的攻击环境。

我们两人，一守一攻，一净化一瓦解，配合竟是前所未有的默契！

然而，寂灭之影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它们仿佛真的无穷无尽，从四面八方的冰原中不断涌出！更麻烦的是，随着战斗的持续，我感觉到，脚下这片苍白的冰原本身，那股沉睡的、庞大的意志，似乎……正在被逐渐**惊醒**！

一股远比寂灭之影更加浩瀚、更加古老、更加冰冷的意念，如同苏醒的太古巨兽，缓缓地……从冰原深处……抬起了它的“头颅”！

整个寂灭冰原，开始微微……**震动**起来！

“不好！”苏清颜脸色剧变，“是冰原意志！它注意到我们了！快走！”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涅槃冰域猛地爆发，将周围数十只寂灭之影瞬间净化，随即不顾消耗，化作一道蓝金色的流光，向着冰原之心的方向，亡命飞遁！

我也知道情况危急，将速度提升到极致，紧随其后！

在我们身后，那苍白的冰原如同活了过来一般，冰层剧烈起伏、拱动！无数更加巨大、更加凝实的寂灭之影，如同潮水般从冰层下涌出！更有一股无形的、仿佛能冻结时空的恐怖威压，如同天幕般，向着我们急速笼罩而来！

冰原意志……苏醒了！

它的目标，赫然是我们这两个胆敢在其领域内动用“生机”力量、并大量屠戮其衍生物的……**入侵者**！

逃亡，变成了与整个冰原意志的赛跑！

前路未知，追兵无尽。

而我们唯一的希望，便是那遥不可及的……冰原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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