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阴风起人间

第七十一章  阴风起人间

离开葬沙之海的过程，比进入时要顺畅得多。

有石仙这尊对大地脉络感知敏锐的地仙引路，有龟仙玄冥子对水汽流动的精确把握，再加上陈晓阳新得的玄武之契对环境中水行灵气的天然亲和，四人（准确说是三人两仙）竟在茫茫沙海中找到了一条隐藏的地下暗河支脉。

暗河水质清冽，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阴凉，河道大部分隐匿于岩层之下，避免了地表酷暑与风沙的侵袭。他们乘着玄老爷子以法力凝聚的一叶扁舟，顺着水流悄然向东南方向漂流，速度竟比来时快了数倍。

扁舟上，气氛有些微妙。

石仙庞大的身躯缩在船尾，依旧显得有些憋屈，他时不时抓起一把水，看着它们从指缝流下，然后不满地嘟囔：“湿漉漉的……不舒服……”

玄老爷子则坐在船头，手持那根蛇头拐杖，闭目养神，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很享受这水汽充盈的环境，对石仙的抱怨充耳不闻。

白灵儿盘坐在舟中，默默调息，她在葬沙之海的消耗不小，需要尽快恢复。木属地仙在极端环境中，总是需要付出更多。

陈晓阳和苏清颜并肩坐在中间。陈晓阳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传来的淡淡冷香，以及苏清颜身上那内敛却强大的气息。自孽镜台幻境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然不同。不再是最初那种迫于契约的疏离与尴尬，也并非简单的同伴之情，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生死相托的默契与牵引。目光偶尔交汇，虽无过多言语，却已能读懂彼此眼中的关切与坚定。

陈晓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意念微动，一丝淡蓝色的、蕴含着宁静与净化意味的水汽便在掌心萦绕。这就是玄武之契的力量，浩瀚而温和，与守秘人血脉那中正平和的特性相辅相成。他能感觉到，自己对于天地间水行灵气的感知与调动能力，有了质的飞跃。

“感觉如何？”苏清颜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很奇特，”陈晓阳如实回答，“像是多了一种本能，能‘听’到水的‘声音’，能感受到它们的情绪——江河的奔放，湖海的深邃，甚至一滴露珠的纯净。这股力量……很强，但更需要小心驾驭。”他深知，越是强大的力量，越需要与之匹配的心境去掌控，否则反受其害。

苏清颜微微颔首：“玄武乃北方守护圣兽，其力主滋养与净化，与你守秘人血脉的‘封正’之能确有相通之处。善加利用，可抚平创伤，涤荡邪祟。”

数日后，暗河汇入一条更大的地下河流，水流变得湍急。根据玄老爷子的判断，他们已经离开了葬沙之海的核心区域，接近了人类活动的边缘。

终于，前方出现了亮光，水声也变得更加轰鸣。扁舟冲出一个隐蔽的河口，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位于崇山峻岭间的宽阔江河，两岸青山叠翠，云雾缭绕。

“我们出来了。”白灵儿睁开眼，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湿润的空气，脸色好看了不少。

石仙更是迫不及待地跳下扁舟，站在岸边，舒展了一下他那晶石身躯，发出轰隆隆的舒畅叹息：“总算……离开那……鬼地方了！”

玄老爷子也站起身，打量着四周，眉头却微微皱起：“此地灵气……似乎有些紊乱。”

陈晓阳闻言，也立刻凝神感知。果然，这山林间本该生机勃勃、清灵平和的灵气，此刻却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漾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涟漪。空气中，除了草木泥土的清新，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让人心生不适。

“是阴气。”苏清颜语气肯定，“而且非是地脉自然散发，更像是……从幽冥泄露而至，沾染了生魂怨念。”

众人神色都凝重起来。阴阳有序，人鬼殊途。正常情况下，幽冥阴气极少会如此大规模地渗透到阳间，更别说还带着如此明显的怨念。

他们沿着江边前行，打算先找附近的山民或村落打听一下情况，并确定当前所在的位置。

然而，越往前走，那股阴冷紊乱的气息就越发明显。山林间异常安静，连鸟鸣虫嘶都稀少了许多，仿佛所有的生灵都感受到了不安，选择了缄默。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在山坳里找到了一个规模不大的村落。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众人心头一沉。

村落被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着。时值傍晚，本该是炊烟袅袅、孩童嬉戏的时候，此刻却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村口不见人影，只有几条土狗夹着尾巴，躲在角落里发出不安的低吠。村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纸钱燃烧后的灰烬气味。

“好重的阴煞之气……”白灵儿竖瞳微缩，看向村落上空。在陈晓阳和苏清颜的灵视中，能清晰地看到一层淡淡的、如同薄纱般的灰色阴霾，笼罩着整个村落，其中夹杂着丝丝缕缕黑色的怨气。

“进去看看。”陈晓阳当先向村里走去。

他的到来，引起了那几条土狗的狂吠，但很快，狗吠声就变成了恐惧的呜咽，缩回了角落。

陈晓阳敲了敲最近一户人家的门，等了许久，门才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一只充满恐惧和警惕的眼睛。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门后的声音颤抖着，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

“老丈，我们是过路的，想打听一下，村子里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为何如此……”陈晓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

“没什么事！没什么事！你们快走吧！”老者慌乱地摆手，就要关门。

“老丈，我们或许能帮忙。”苏清颜上前一步，她气质清冷出尘，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

老者看到她，愣了一下，眼中的恐惧稍减，但依旧犹豫。

就在这时，村子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和嘈杂声！

“不好了！张老太又发疯了！快按住她！”

老者脸色瞬间惨白，也顾不上陈晓阳他们了，哆哆嗦嗦地就要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

陈晓阳几人立刻跟了上去。

声音来自村尾一户人家。院子里挤满了惊慌的村民，几个壮年男子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按住一个头发花白、身形干瘦的老太太。那老太太力气大得惊人，双眼翻白，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嘴角流着涎水，指甲疯长，泛着青黑色，正疯狂地抓挠着按住她的人。

更让人心惊的是，在她周身，缠绕着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黑色怨气！一个模糊的、充满痛苦和愤怒的男性鬼影，正趴在她的背上，扭曲的面孔紧贴着她的后颈，不断将怨气注入其体内！

“鬼附身！”陈晓阳瞳孔一缩。而且看这鬼物的怨气程度和能白日显形附身的能力，绝非寻常新死的游魂！

“是村西头的李二狗！”有村民惊恐地叫道，“他半个月前在山上失足摔死了，这已经是第三次回来闹了！上次请的王道士都差点被他伤了！”

“没用的，王道士说了，现在下面乱得很，管不住这些恶鬼了！”另一个村民绝望地说道。

场面混乱，那被附身的张老太力气越来越大，眼看就要挣脱束缚。

“让我试试。”陈晓阳排开众人，走上前去。

村民们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走过来，都愣住了。有人想阻拦，却被陈晓阳身上那股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沉稳气度所慑。

陈晓阳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他凝视着那疯狂的老太太和她背后的鬼影。他能感受到那鬼影滔天的怨气，但在这怨气深处，似乎还隐藏着一股强烈的不甘与……一丝被强行扭曲的痛苦。

他没有立刻动用暴力驱逐。而是运转体内力量，将一丝蕴含着玄武之契净化之力的淡蓝色水汽，凝聚于指尖，同时调动守秘人血脉中那沟通万物的灵性。

他伸出手指，并未攻击，而是轻轻点向那疯狂老太太的眉心，声音平和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那怨灵的核心：

“尘归尘，土归土。阳世非汝居所，何苦滞留，徒增罪孽？有何执念，不妨道来。”

那翻腾的怨气猛地一滞！老太太疯狂的挣扎也停顿了一瞬。她背后那模糊的鬼影，扭曲的面孔上露出一丝挣扎，嘶吼道：“我不甘心！我死得冤！下面……下面全乱了！没人管我们！我不甘心就这么算了！我要拉人陪我！”

他的声音充满了混乱与暴戾，但陈晓阳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下面全乱了”！

“阴阳有序，自有法度。”陈晓阳继续以言灵之力安抚、引导，指尖的蓝光如同清凉的泉水，缓缓渗入，净化着那暴戾的怨气，“扰乱阳间，非但无法解脱，只会让你罪加一等，永世沉沦。放下执念，道明冤屈，或可寻得一线超脱之机。”

在玄武之契的净化之力和守秘人真言的双重作用下，那鬼影周身的怨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散，露出一个面容愁苦、穿着破旧山民服装的中年汉子虚影。他眼中的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悲切。

“我……我那天上山采药，是被人推下去的！我看见了！是赵老四！他觊觎我发现的那株老山参！”李二狗的鬼魂哭泣着道出真相，“我死了，魂魄浑浑噩噩，本想下去告状，可到了地方才发现……鬼门关挤满了像我一样的孤魂，没人管，没人问！那些鬼差大人自己都乱成一团，有的打了起来！我找不到路，回不了家，怨气越来越重，才……才忍不住回来……”

真相大白，周围的村民一片哗然，看向人群中一个面色惨白、想要偷偷溜走的中年汉子（赵老四）。

而陈晓阳等人心中却更加沉重。李二狗的话，印证了他们的猜测——幽冥界，真的出了大乱子！而且这乱子，已经严重影响到阴阳两界的秩序！

“你的冤屈，阳间法理自会处置。”陈晓阳承诺道，同时加大净化之力，“如今幽冥动荡，非你久留之地。我送你一程，助你暂时安魂，待秩序恢复，再入轮回。”

他指尖蓝光大盛，形成一个温和的漩涡，将李二狗那已然平静下来的魂魄吸入其中，暂时封存于一枚随手取出的普通玉石之内。等到了地府，再交由专业人士处理。

失去了鬼魂附身，张老太顿时软倒在地，昏迷过去，但气息平稳，已无大碍。

村民们看着这神奇的一幕，又是敬畏又是感激，纷纷围了上来道谢，并七嘴八舌地诉说起来。

原来，不止他们一个村子，最近这方圆百里，甚至更远的地方，都频繁出现类似闹鬼、阴物伤人的事件。请来的法师、道士往往也束手无策，直言地府有变，法力受限，阴司无力管辖这些逃逸的鬼魂。

“不止是鬼魂，”一个猎户打扮的汉子心有余悸地补充道，“山里的精怪也好像变得特别暴躁，前几天我还看到一头黑熊疯了似的撞树，眼睛里冒着邪门的红光……”

“城里据说也不太平，好些人晚上做噩梦，醒来浑身无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精气……”另一个村民说道。

听着村民们的诉说，陈晓阳、苏清颜、白灵儿、石仙、玄老爷子的脸色都越发凝重。

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幽冥动荡的余波，已经开始全面冲击阳间秩序。阴阳失衡，邪祟横行，精怪暴走……若再不制止，人间必将大乱。

“必须尽快找到孟七爷，弄清楚地府到底发生了什么！”陈晓阳沉声道。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玄老爷子，忽然用拐杖顿了顿地，浑浊却清明的眼睛望向村外某个方向，慢悠悠地说道：

“不用找了。那位熬汤的老朋友，已经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村口的老槐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推着木质小推车、穿着粗布衣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太太。她正慢吞吞地从车上拿起一个木碗，舀着锅里热气腾腾的、散发着奇异香气的汤水，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在村口卖汤水的老人。

但陈晓阳等人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那与整个幽冥、与轮回法则紧密相连的、深不可测的气息。

孟婆一脉当代传人，地府驻人间办事处主任——孟七爷，来了。

她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与以往不同的、前所未有的凝重，目光穿过人群，直接落在了陈晓阳和玄老爷子身上，沙哑的声音缓缓传来：

“汤快熬干了，桥也要塌了。几位，可有空陪老婆子我，聊一聊这阴阳死活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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