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孟婆的警告

第七十二章  孟婆的警告

村口的老槐树下，气氛凝滞。

孟七爷的出现，无声无息，却仿佛给这本就阴霾笼罩的村落又蒙上了一层更深沉的阴影。她推着的那辆老旧木车，车上那个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着奇异甜香与淡淡苦涩混合气味的陶罐，都与这山野村落格格不入，透着一种源自亘古幽冥的诡异。

村民们似乎完全忽略了她的存在，他们的注意力还沉浸在方才陈晓阳“降服”恶鬼的神奇手段，以及赵老四被揪出的骚动中。唯有陈晓阳他们五人，能清晰地看到孟七爷，感受到她那看似佝偻的身躯内，所蕴含的、与整个轮回秩序紧密相连的磅礴力量。

孟七爷没有理会村民，她那浑浊却仿佛能看透生死界限的目光，在陈晓阳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他额间那已隐没、但气息犹存的玄武契约符文处顿了顿，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又看向龟仙玄冥子，沙哑着开口，语气带着老友重逢的熟稔，却又难掩沉重：

“老乌龟，你倒是会躲清静，把这烂摊子留给我们这些跑腿的。”

玄老爷子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到槐树下，叹了口气：“躲？天地如网，何处可躲？不过是苟延残喘，盼着能多熬些时日罢了。看你这副模样，下面怕是……锅都掀了？”

“何止是锅掀了。”孟七爷舀起一勺浓汤，又缓缓倒回罐中，那汤水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奇异的弧线，竟隐约映照出无数扭曲、哀嚎的魂影，“桥要塌了，路要断了，轮回井里的水……都快沸了。”

她的比喻简单却骇人。奈何桥、黄泉路、轮回井，这是幽冥地府维持秩序的根本！如今竟都出了问题？

苏清颜上前一步，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孟前輩，人間陰陽失衡，邪祟橫行，可是與地府動盪有關？我們離開葬沙之海這一路，所見已非個例。”

孟七爺抬眼看了看她，又掃過白靈兒和石仙，最後目光回到陳曉陽身上：“小狐狸說得不錯。地府，確切地說，是整個幽冥界，出了大亂子。一場……醞釀已久，如今終於爆發的叛亂。”

“叛亂？！”陳曉陽心頭一震。地府掌管輪迴，秩序森嚴，何人敢叛？何人能叛？

“沒錯。”孟七爺的語氣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與無奈，“領頭的，是‘戾天鬼王’。這傢伙生前便是個無法無天的梟雄，死後憑藉狠辣手段和特殊機緣，在地府割據一方，聚集了無數不甘轮回或心有執念的凶魂惡煞。往日地府威嚴尚在，他還不敢太過放肆，但如今……”

她頓了頓，拐杖輕輕敲了敲地面，眾人腳下的景象彷彿水波般蕩漾了一下，周圍村民的喧囂瞬間遠去，彷彿隔了一層無形的膜。她施展了某種隔絕內外的結界。

“……但如今，地府內部空虛，幾位閻君因故離開職守已久，十殿閻羅各有心思，判官體系也出現了裂痕。更麻煩的是，”孟七爺壓低了聲音，臉上皺紋彷彿更深了，“有一股來自‘上面’的力量，在暗中支持戾天鬼王，給了他底氣和某些……不屬於幽冥的手段。”

上面？陳曉陽瞬間想到了司辰星君！果然是他！他的手不僅伸向了人間妖族，連幽冥地府也不放過！

“是司辰星君？”蘇清顏直接點破了那個名字，語氣冰冷。

孟七爺深深看了她一眼，沒有直接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意味深長地說：“星辰運轉，自有其軌跡。但若有人想以星辰之力，強行撥動陰陽晝夜的指針，那便是逆天而行，禍亂的根源。”

這幾乎等同於默認了！

“他們的目的是什麼？”白灵儿沉声问道，“搅乱地府，对那位星君有何好处？”

“好处？”孟七爷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是在摩擦骨头，“对于一心想要‘重定乾坤’的存在来说，混乱本身，就是好处。秩序崩坏，旧有的规则被打破，他才能趁机建立他理想中的‘新秩序’。地府是轮回重地，阴阳枢纽，这里一乱，三界皆乱。至于戾天鬼王，不过是他手中一枚比较强壮的棋子，许诺他事成之后，可掌一方鬼国，甚至……拥有干预轮回的权柄。”

干预轮回！这简直是动摇天地根基的疯狂之举！

“如今地府情况如何？”龟仙玄冥子问到了关键。

“很糟。”孟七爷言简意赅，“戾天鬼王纠集叛军，已攻占了酆都城大片区域，包括孽镜台、部分枉死城。忘川河怨灵暴动，奈何桥時斷時續，轮回井被他們用某种邪阵封锁、干扰，正常的轮回秩序几乎停滞。这也就是为什么，阳间会有如此多的鬼魂滞留、作乱，因为它们无处可去，无人管辖，怨气日增。”

陈晓阳想起李二狗鬼魂的话，完全对得上。下面全乱了，没人管！

“你们地府原有的力量呢？鬼差阴兵呢？”石仙轰隆隆地问，他对于这种“造反”行为显得尤为愤怒。

“大部分忠于职守的鬼差阴兵正在苦战，但叛军势大，又有外力加持，节节败退。部分……选择了观望，或者干脆投靠了叛军。”孟七爷叹了口气，“老身所在的‘孟婆亭’，因职责特殊，暂时还未被波及，但也岌岌可危。我此次上来，一是巡查阳间异动，二是……求援。”

求援！地府孟婆，亲自来到阳间求援！事情的严重性，已然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求援？找我们？”陈晓阳有些愕然。他们虽然实力不弱，但要介入地府叛乱，面对鬼王乃至其背后的星君，这……

“不错。”孟七爷的目光锐利起来，盯着陈晓阳，“寻常修士，入了地府，实力十不存一，且难以适应幽冥环境。但你们不同。”

她逐一看向众人：“玄冥子，你乃水行地仙，与幽冥暗合，且有玄武之契在身，对净化怨气、稳定水脉（冥河）有奇效。白灵儿，木主生机，亦可沟通亡魂，你的医术在地府大有可为。苏清颜，九尾天狐，幻术通幽，神魂强大，不惧阴煞侵蚀。石仙，嗯……力气大，能砸东西，对付那些叛军的乌龟壳正好。”

最后，她将目光牢牢锁定陈晓阳：“而你，当代守秘人，身负先天道体，更承继了玄武之契。你的血脉，你的力量，是沟通阴阳、稳定秩序的钥匙之一。最重要的是，你身上有‘变数’，是那些躲在幕后的家伙算不透的存在。地府之乱，或需借你之手，方能拨乱反正。”

陈晓阳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千斤。刚刚解决了龟仙的问题，获得了新的力量，还没来得及喘息，更大的危机便已迫在眉睫。

“我们需要做什么？”他深吸一口气，问道。既然无法回避，那就只能直面。

“进入地府，助我平定叛乱，恢复轮回秩序。”孟七爷言简意赅，“首要目标，是夺回轮回井的控制权，打破邪阵，让轮回重新运转。否则，滞留在阴阳两界的鬼魂越来越多，怨气积累，迟早会引发更大的灾劫，甚至可能冲垮阴阳界限，导致人鬼不分，那便是真正的末日景象。”

进入地府！这是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如何进入？”苏清颜问出了关键问题。阴阳两界壁垒森严，正常通道恐怕早已被叛军封锁或变得极不稳定。

“老身自有渠道。”孟七爷说着，从她那看似普通的木车上，取下了五个粗糙的陶碗，然后拿起长勺，从那个始终咕嘟着的陶罐里，舀出五碗色泽浑浊、气味难以形容的汤水。

“喝了它。”她将五碗汤推到五人面前。

“这就是……孟婆汤？”陈晓阳看着碗里那仿佛蕴含着无数记忆碎片的浑浊液体，心中一凛。传说喝了孟婆汤，便会忘却前尘往事，重入轮回。

孟七爷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沙哑地笑了笑：“放心，这不是给投胎鬼魂喝的那种。这是‘忆尘汤’，以忘川水、彼岸花、以及老身的本源之力熬制。活人饮下，可暂时伪装成亡魂气息，蒙蔽地府法则的排斥，并能在一段时间内，保有全部记忆与神智。不过，时效有限，且一人只能生效一次。”

原来如此。这是进入地府的“门票”。

石仙看着那碗汤，巨大的鼻孔喷出两股热气，显得十分嫌弃：“这……玩意……能喝？”

玄老爷子倒是很干脆，端起碗，一饮而尽，咂咂嘴：“味道……还是那么一言难尽。”

白灵儿和苏清颜对视一眼，也各自端起碗，屏息喝下。汤水入腹，两人身上顿时笼罩上一层淡淡的、与周围阴气类似的气息，但眼神依旧清明。

陈晓阳不再犹豫，端起自己那碗。汤水入口，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滋味瞬间充斥味蕾，苦涩、酸涩、甘甜、辛辣……仿佛将人世间百味都浓缩于这一碗之中。紧接着，一股冰凉的气流从胃部扩散开来，流遍四肢百骸，他感到自己的生机仿佛被一层薄纱轻轻遮盖，周身气息变得晦暗、阴冷，与这村落上空弥漫的阴气几乎融为一体。而他的意识，却异常清醒，甚至对周围阴气的感知更加敏锐了。

“好了。”孟七爷见五人都已饮下忆尘汤，点了点头，“时机紧迫，我们需立刻动身。地府一日，阳间七天，我们在下面耽搁越久，阳间的乱象就越严重。”

她推起木车，那辆看似平凡的木车在她手中，轮子碾过地面，却仿佛不是压在泥土上，而是滑行在某种虚幻的界限之上。

“跟紧我的车辙印。”孟七爷说着，推车向前走去。她走的并非村中的道路，而是径直朝着老槐树的树干走去！

在陈晓阳等人惊诧的目光中，孟七爷和她的木车，就如同融入水中一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粗壮的槐树树干，消失不见。

“槐树，木之鬼也，自古便是沟通阴阳的媒介之一。”玄老爷子解释道，随即拄着拐杖，也跟着迈步，身影没入树干。

白灵儿、苏清颜、石仙紧随其后。

陈晓阳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依旧被阴霾笼罩、惶恐未定的村落，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一步踏出，走向那棵巨大的老槐树。

触碰到树干的瞬间，没有坚硬的质感，反而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凉、粘稠的水幕。眼前一黑，紧接着是光怪陆离的色彩扭曲和空间的失重感，仿佛坠入一条由无数记忆碎片和阴冷气息构成的隧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刻。

脚下一实，眼前的景象稳定下来。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阴冷死寂之气扑面而来，伴随着无数细碎、混乱、充满痛苦与执念的哀嚎低语，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

陈晓阳定睛看去，心中震撼莫名。

眼前，已非阳間景象。

这是一条无比宽阔、仿佛没有尽头的古老道路，路面是冰冷的、泛着青黑色的石板，蜿蜒向前，隐没在灰蒙蒙的迷雾之中。道路两旁，是枯寂、扭曲、不见枝叶的黑色树林，林中隐约有无数猩红的目光闪烁。

天空中，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永恒的、令人压抑的昏黄色调，如同垂暮的天光。

道路上，密密麻麻、摩肩接踵，是无数半透明、神情麻木、步履蹒跚的虚影——那是前往地府报到的亡魂！它们的数量之多，汇成了一条浩浩荡荡、无声流淌的灰色河流。

而在这亡魂河流之中，不时有身穿破碎甲胄、面目狰狞、散发着暴戾气息的鬼物在巡逻、驱赶，甚至随意吞噬弱小的魂灵——那是叛乱军的鬼卒！

更远处，隐约可见巨大的、残破的城郭轮廓，以及一道横亘在道路前方、奔流着浑浊黄色河水的大河——忘川河！

河上，那座连接此岸与彼岸的、本该神圣庄严的古老石桥——奈何桥，此刻竟从中断裂了一截，断口处缠绕着不祥的黑气，无数魂灵在断裂处徘徊哭嚎，无法渡过。

阴风怒号，鬼气森森。

这里，便是幽冥地府，生灵的终点，轮回的起点。

如今，却是一片混乱、破败、充满了杀戮与绝望的战场。

陈晓阳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玄武之契传来的、对于此地混乱水汽（忘川河）的悸动，以及守秘人血脉对于这失衡秩序的天然警惕。

他的地府之行，就在这片动荡与混乱中，正式开始了。前路漫漫，凶险未知，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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