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玄武之契

第七十章  玄武之契

阶梯向下延伸，深入一片与上方酷热沙海截然不同的幽暗世界。

空气骤然变得阴凉湿润，带着泥土与水汽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阶梯两侧的墙壁并非沙土，而是古老的、布满青苔与水渍的巨石，石缝间隐约可见细小的水系符文闪烁着微光。潺潺的流水声从深处传来，在这寂静的地下显得格外清晰。

与熔火地渊的狂暴炽热相比，这里给人的感觉是深邃、沉静，带着一种万古不变的悠远意味。

石仙庞大的身躯走在这阶梯上，显得有些局促，但他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嘟囔着“老乌龟就喜欢……这种湿哒哒的地方……”一边小心地向下走。

陈晓阳感受着周围浓郁而平和的水属性灵气，体内因连日奔波和战斗而产生的燥意都被抚平了不少。南斗镜也传来舒适的低鸣，仿佛很喜欢这里的环境。

阶梯尽头，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空间，穹顶高悬，镶嵌着无数散发柔和蓝光的夜明珠，如同星空。空间中央，是一片广阔的地下湖泊，湖水幽深，呈现一种近  乎墨黑的蓝色，水面上漂浮着淡淡的白色灵雾，湖中心有一座小岛，岛上似乎有一座古朴的石殿。

最令人惊叹的是，在湖泊四周，矗立着十二尊巨大的石雕，形态各异，但仔细看去，竟是子、丑、寅、卯等十二元辰的动物形态，每一尊都雕刻得栩栩如生，散发出古老而威严的气息，共同拱卫着中央的湖泊与小岛。

整个空间，与其说是一个巢穴，不如说是一座被完整保存下来的、古老而神圣的祭坛或殿堂。

“玄老爷子这排场，倒是越来越大了。”白灵儿看着眼前的景象，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同为上古地仙，她深知这位龟仙的资历与力量。

苏清颜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十二元辰石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时，湖泊中心小岛上的石殿大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一个佝偻着背、拄着蛇头拐杖、须发皆白的老者，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古朴长袍，脸上布满皱纹，但一双眼睛却清澈如同孩童，蕴含着看透世事的智慧与沧桑。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仿佛在丈量着时间的流逝，但仅仅几步，就诡异地从湖心小岛，踏水而行，来到了湖岸边，站在了众人面前。这正是龟仙，玄冥子。

“小石头，几百年不见，你这嗓门还是这么大，差点把我这老窝的顶棚都给震塌喽。”玄老爷子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温和而带着笑意，他先是对石仙说道，然后目光转向白灵儿和苏清颜，“小白蛇也来了？还有青丘的小狐狸？稀客，稀客啊。”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陈晓阳身上，那双清澈的眼眸微微眯起，仿佛能看穿一切：“这位小朋友……身负守秘人之血，魂蕴先天道体，啧啧，了不得，了不得。看来，外面是真的要变天了啊，连你这等应运而生的小家伙都出现了。”

陈晓阳连忙上前，恭敬行礼：“晚辈陈晓阳，拜见玄老爷子。”

“嗯，懂礼貌，比某个石头疙瘩强多了。”玄老爷子笑眯眯地点点头，用拐杖虚点了点一脸不爽的石仙，“说吧，你们这几个麻烦精凑到一起，还找到我这把老骨头这里来，所为何事啊？总不会真是小石头想找我打架吧？他都知道，我老人家最不喜欢动粗了。”

石仙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懒得解释。

苏清颜上前一步，将事情原委再次陈述一遍，从百面魇现世，到五仙大阵动摇，再到他们寻找地仙重组大阵的经过，以及途中遭遇神秘势力袭击之事。

玄老爷子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他走到湖边，望着幽深的湖水，久久不语。

“大阵失衡，邪秽蠢动……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他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老夫苟延残喘于此，借此地残存的水脉源力与这‘十二元辰锁灵阵’延缓生机流逝，本以为能躲过这场劫数，看来，是躲不过喽。”

陈晓阳这才明白，为何龟仙要隐居于此，原来不仅仅是为了清静，更是借助此地特殊的水脉和这座奇异的阵法来维系自身。看来，五位地仙的状态，都比想象中要糟糕。

“玄老爷子，重组大阵，梳理天地灵机，或许也能缓解您当下的困境。”陈晓阳诚恳地说道。

玄老爷子回过头，看着陈晓阳，目光深邃：“小家伙，你说得不错。但重组大阵，谈何容易？五行失衡已久，非大机缘、大法力不可扭转。更何况……”

他顿了顿，拐杖指向湖泊中心的小岛：“你们可知，为何我选择在此地沉睡？”

众人摇头。

“因为此地，不仅是上古水脉节点，更是当年五仙大阵奠基之处，藏有一道‘玄武之契’。”玄老爷子语出惊人。

“玄武之契？”众人皆是一怔。

“那是上古水神玄武留下的本源契约，蕴含着至高的水行法则与守护意志，是五仙大阵中水行力量的终极源头之一。”玄老爷子解释道，“若能唤醒这道契约，以其力量为核心重组水行阵眼，大阵成功几率至少能提升三成！”

希望大增！陈晓阳等人脸上都露出喜色。

“但是，”玄老爷子话锋一转，给众人泼了一盆冷水，“要唤醒‘玄武之契’，需要满足两个条件。”

“第一，需要至少三位地仙，以自身本源之力，共同引动契约共鸣。”

白灵儿、苏清颜和石仙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他们三位地仙在此，这个条件满足。

“第二，”玄老爷子的目光再次落在陈晓阳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与期待，“需要一位身负‘天命’，且心灵纯粹，能与玄武守护意志共鸣之人，作为契约的‘承契者’，深入湖心阵眼，直面契约本源。这个过程极其凶险，心神稍有不稳，便会被玄武意志同化，或魂飞魄散，或化作没有意识的水灵。”

承契者？直面玄武本源意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晓阳身上。身负守秘人血脉与先天道体，若论“天命”与潜力，他无疑是最佳人选。但其中的风险，也让人心惊。

“我去。”陈晓阳几乎没有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一路行来，他早已将重组大阵视为己任，更何况这关乎苏清颜、白灵儿乃至天下苍生的安危，他岂能退缩？

苏清颜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看到陈晓阳坚定的眼神，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小心。”

白灵儿也道：“小子，量力而行，别逞强。”

石仙则拍了拍陈晓阳的肩膀（差点把他拍趴下），轰隆隆道：“怕什么！那老乌龟……就是……胆子小！你去！我们在外面……给你……撑腰！”

玄老爷子看着陈晓阳，满意地点点头：“好，有胆色。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开始。”

他领着众人来到湖边，示意陈晓阳踏入湖中。

“放松心神，循着水灵的指引，沉入湖心。我们会在此引动元辰大阵，助你沟通契约。”玄老爷子叮嘱道，“记住，守住本心，你的意志，是驾驭契约的关键，而非被契约吞噬。”

陈晓阳深吸一口气，对苏清颜等人点了点头，一步步走入那墨蓝色的湖水之中。

湖水冰凉刺骨，但并非难以忍受。一入水，他便感到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举着他，引导着他向湖心深处沉去。周围的光线迅速变暗，只有上方隐约透下的蓝色  微光。寂静无声，唯有自己的心跳和水流拂过身体的触感。

他闭上双眼，全力运转体内力量，金光在体表流转，守护心神，同时努力放空思绪，去感受、去倾听。

不知下沉了多久，他感觉自己触碰到了湖底。那并非泥沙，而是一片光滑、冰冷、刻满无数古老符文的玉石地面。

就在这时，他胸前的南斗镜突然自主飞出，悬浮在他面前，镜面不再散发白光，而是变得幽深如这湖底，镜背上的南斗六星图案却亮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同时，他感到一股浩瀚、古老、威严、慈和并存的意志，如同苏醒的巨兽，从湖底深处缓缓升起，笼罩了他！

眼前景象大变！他不再身处湖底，而是悬浮于一片无垠的虚空之中。前方，一头庞大到无法形容的巨兽虚影盘踞着——龟身蛇尾，正是传说中的神兽玄武！它那双如同星辰般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渺小如尘埃的陈晓阳。

没有言语，一股庞大的信息流和意志考验，直接冲入了陈晓阳的心神！

他看到了世界的诞生，水行的演化，生命的起源……看到了玄武镇守北方，梳理水脉，庇护苍生的漫长岁月……也看到了天地剧变，灵机紊乱，妖魔滋生，玄武意志被迫沉寂的无奈……

无数的景象、无数的感悟、无数的责任，如同狂潮般冲击着他的意识防线。守护？还是毁灭？顺从？还是抗争？一个个直指本心的拷问，在他灵魂深处炸响。

陈晓阳紧守灵台最后一点清明，守秘人的血脉在沸腾，先天道体在共鸣。他想起了自己的使命，想起了并肩作战的伙伴，想起了需要守护的人间。

“我愿承此契！”他以神念发出呐喊，“非为力量，非为权柄，只为守护！守护这天地间，值得守护的一切！”

他的意志如同磐石，在意识的狂潮中岿然不动，反而将那磅礴的玄武意志，一点点地引导、安抚、接纳！

外界，湖泊岸边。

玄老爷子、白灵儿、苏清颜、石仙四人分立四方，各自将精纯的本源之力注入十二元辰石雕。石雕依次亮起，射出十二道颜色各异的光柱，汇聚于湖心上方，形成一个复杂无比的光阵，缓缓旋转，强大的力量波动使得整个地下空间都在微微震颤。

湖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陈晓阳的身影被蓝金色的光芒包裹，一股越来越强大的、带着神圣契约气息的力量，正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成功了！他在与契约融合！”玄老爷子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异变突生！

“轰！轰！轰！”

接连数声巨响从众人下来的阶梯通道处传来！整个地下空间剧烈摇晃，碎石簌簌落下！

“不好！有人强行破阵！”白灵儿脸色一变。

只见通道口烟尘弥漫，数道强大的气息从中冲出！为首的，赫然是那个之前重伤逃遁的阴鸷青年！他此刻气息不仅完全恢复，似乎还更胜从前，周身缠绕着不祥的黑红色煞气！他身旁，除了那个冰术师斗篷人，还多了一个穿着血色长袍、手持骷髅法杖的老者，以及一个身形飘忽、仿佛没有实体的幽灵状生物！

更让人心惊的是，他们身后，还跟着十几个眼神狂熱、身上浮现诡异符文的人影，这些人的气息混乱而强大，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提升了修为！

“又是你们！”苏清颜面覆寒霜，北斗镜瞬间祭起。

“哈哈哈！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阴鸷青年狂笑道，目光贪婪地盯着湖心漩涡中的陈晓阳，“没想到你们竟然在唤醒玄武之契！真是天助我也！抓住那小子，夺了这契约之力，主上大事可成！”

“休想！”石仙暴怒，第一个冲了上去，巨大的拳头带着崩山之力砸向那群不速之客！

大战瞬间爆发！

这一次，敌人的实力远超以往！那阴鸷青年似乎使用了某种秘法，剑法更加诡异狠毒，黑红色的剑气带着腐蚀一切的特性。冰术师的寒气中掺杂了诡异的诅咒。那血袍老者挥舞骷髅法杖，召唤出无数血影和怨灵。而那幽灵状的生物，则专门针对神魂发动无形攻击！

那十几个被强行提升的修士，更是如同死士一般，不顾自身伤亡，疯狂地冲击着苏清颜等人的防线，试图干扰湖心仪式！

玄老爷子不得不分心维持元辰大阵，无法全力出手。白灵儿和苏清颜、石仙三人面对数倍于己的强敌，顿时陷入了苦战！

“必须挡住他们！不能让他们打扰晓阳！”苏清颜嘴角溢血，狐火化作滔天巨浪，将数个冲上来的死士焚成灰烬，但也被那幽灵生物的精神攻击震得神魂摇曳。

白灵儿现出部分本体，白色蛇尾横扫，鳞甲与剑气、冰锥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她同时还要施展治疗法术，为众人缓解伤势和诅咒。

石仙最为勇猛，几乎以一己之力挡住了阴鸷青年和血袍老者的主攻，但他庞大的身躯上也很快增添了数道深深的伤口，流淌出熔岩般的血液。

防线，在一步步后退。敌人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不择手段打断仪式，擒拿陈晓阳！

湖心漩涡中，陈晓阳也感受到了外界的剧变和伙伴们的危机。契约融合正处于最关键的时刻，庞大的玄武意志与他自身的意识在进行着最后的交融，此刻若是分心，前功尽弃不说，他自己也可能立刻被反噬的意志撕碎！

但他怎能眼睁睁看着苏清颜她们为自己浴血奋战，身处险境？

焦急、愤怒、担忧……种种情绪冲击着他的心神，刚刚稳定的契约之力又开始波动起来。

“静心……”一个温和而浩大的意念在他心中响起，是玄武的残存意识，“外界纷扰，自有定数。汝之职责，在于承契。契成，则危局自解。”

陈晓阳猛地醒悟。是的，他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完成契约！只有掌握了玄武之契的力量，才能真正帮助到大家！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杂念，将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志、所有的信念，都投入到了与玄武意志的最后融合之中！

“以吾之名，承汝之志！守护此界，万水听令——契成！”

轰——！！

湖心漩涡猛然炸开！无尽的蓝金色光芒冲天而起，穿透湖面，直冲穹顶！整个地下空间被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股浩瀚、神圣、威严的气息如同风暴般席卷开来！

陈晓阳的身影在光芒中缓缓升起，他双目紧闭，手持南斗镜，镜面已化为深邃的蓝色，其中仿佛有万水流转。他的额头上，一个淡蓝色的、复杂的玄武契约符文缓缓浮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力量波动！

他成功了！正式成为了玄武之契的承契者！

与此同时，那十二元辰石雕仿佛被注入了无穷活力，光芒大盛，投射出的光阵变得更加凝实、庞大，将整个湖泊区域笼罩！

冲入阵中的阴鸷青年等人，在这突如其来的神圣威压和阵法强化下，动作骤然一滞，实力被大幅压制！

陈晓阳睁开了双眼，他的眼眸中，仿佛有蓝色的水波在荡漾，清澈而深邃。他目光扫过战场，看到了浑身染血的苏清颜、白灵儿和石仙，眼中闪过一丝心痛与怒火。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群入侵者，声音平静，却带着言出法随的威严：

“此地，乃圣洁契约之所。尔等污秽，当以万水涤荡——净！”

言出法随！整个湖泊的湖水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条巨大的、闪烁着符文的水龙，发出震天龙吟，铺天盖地地冲向阴鸷青年一伙！

水龙过处，血影怨灵如同冰雪消融，寒冰诅咒被轻易净化，那些死士身上的诡异符文纷纷破碎，本人则被水流卷走，不知冲向何处。阴鸷青年、冰术师、血袍老者和幽灵生物拼命抵抗，但在强化后的元辰大阵压制和这蕴含玄武契约之力的万水冲击下，他们的防御如同纸糊一般，接连破碎！

“噗！”阴鸷青年再次喷血倒飞，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走！”血袍老者见势不妙，猛地捏碎一枚血色符箓，化作一道血光卷起重伤的阴鸷青年和冰术师，强行冲破水龙封锁，遁向通道。那幽灵生物也发出一声尖啸，融入阴影消失。

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入侵者便逃遁一空，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众人。

陈晓阳从空中缓缓落下，身上的蓝金色光芒渐渐内敛，但那股威严神圣的气息依旧存在。他快步走到苏清颜和白灵儿身边，关切地问道：“你们没事吧？”

苏清颜看着他，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浅笑：“无妨。你成功了就好。”

白灵儿也松了口气，开始为自己和石仙处理伤口。

玄老爷子拄着拐杖走来，看着陈晓阳，满意地抚须长叹：“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玄武之契择主，看来这片天地，尚有一线生机。”

他看向众人，神色再次变得严肃：“不过，经此一事，也证实了那幕后黑手势力之庞大，所图非小。他们如此急切地想破坏契约，擒拿晓阳，恐怕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陈晓阳握紧了手中的南斗镜，感受着体内流淌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浩瀚力量，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守护契约。

五位地仙，已寻得其四。还差最后一位，也是最不确定的一位——黄仙，黄三太爷。

前路，依然漫长而艰险。但此刻的陈晓阳，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与决心。

无论前方有何等艰难险阻，他都将与同伴们一起，直面挑战，守护这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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