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黄泉路

第七十三章  黄泉路

彻骨的阴寒，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穿透忆尘汤营造的伪装，试图钻入骨髓。空气粘稠得如同在水中行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郁的香烛纸钱焚烧后的灰烬气息，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万物衰朽终结的死亡味道。

无数细碎、混乱、充满痛苦、执念、不甘的低语和哀嚎，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孔不入地冲击着心神。这便是幽冥地府，亡者的国度。

陈晓阳稳住心神，守秘人血脉与玄武之契的力量在体内缓缓流转，一股温润平和的意念如同灯塔，在灵魂的喧嚣海洋中为他划定了一片清明之地。他看向身旁的苏清颜，她神色依旧清冷，但琉璃色的眸子深处也带上了一丝凝重，周身有淡淡的狐火灵光若隐若现，将侵袭而来的负面情绪悄然焚化。

白灵儿微微蹙眉，木灵之气在此地受到极大压制，她更多的是依靠自身强大的妖魂硬抗。石仙则显得烦躁不已，周身晶石缝隙喷出灼热的气息，将靠近的阴冷鬼气驱散，发出嗤嗤声响。唯有龟仙玄冥子和孟七爷神色如常，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等环境。

他们此刻正身处那条传说中的黄泉路上。

脚下是冰冷泛青的古老石板，蜿蜒向前，看不到尽头。路极其宽阔，足以容纳数十驾马车并行，但此刻却被密密麻麻、数之不尽的亡魂身影所填满。这些亡魂大多呈现半透明的灰白色，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只是本能地、蹒跚地向前移动，形成了一条缓慢流淌的、无声的灰色河流。它们穿着各个时代的服饰，男女老幼，贫富贵贱，在此地皆化为平等的魂影，走向未知的终点。

然而，这条本该秩序井然的往生之路，如今却充满了混乱与恐慌。

亡魂的队伍时常被粗暴地打断。一些身披破碎黑色甲胄、面目狰狞、周身缠绕着暴戾煞气的鬼卒，手持闪烁着幽光的骨叉或锁链，在魂群中横冲直撞，肆意驱赶、鞭挞着亡魂。不时有亡魂因为恐惧、迟疑或者单纯的拥挤而被鬼卒从队伍中拖出，发出凄厉的惨叫，随即被鬼卒撕碎、吞噬，化作对方身上一缕增强的煞气。

更有甚者，一些原本麻木的亡魂，在受到刺激或吞噬了其他魂体后，竟也开始变得狂暴，双眼泛起红光，攻击身旁的其他亡魂，引发小范围的骚乱和互相吞噬。

弱肉强食，混乱无序，这便是眼下黄泉路的真实写照。

“跟紧我，莫要理会两旁，收敛气息，尽量融入魂群。”孟七爷推着她那辆看似普通的木车，走在最前面，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混乱的喧嚣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忆尘汤能骗过大部分低级鬼卒和地府法则的自动识别，但若引起注意，或者动用过于阳刚猛烈的力量，还是会暴露。”

众人依言，收敛自身光华，将气息压抑到与周围亡魂相近的程度，混在庞大的魂群中，跟着孟七爷的木车向前移动。

木车的轮子碾过冰冷的石板，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却留下两道淡淡的、仿佛由水痕构成的轨迹。走在轨迹之上，陈晓阳感到周围的混乱低语和负面情绪冲击似乎减弱了一些，仿佛这车辙印有着某种安抚魂灵、辟易邪祟的效用。

路的两旁，是那片枯寂、扭曲、不见丝毫生机的黑色树林，被称为“鬼哭林”。林中影影绰绰，隐约可见更多徘徊不肯上路的孤魂野鬼，以及一些形态怪异、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幽冥精怪，它们猩红的目光透过林木缝隙，贪婪地注视着路上这支庞大的“食物”队伍。

前行不过里许，前方的亡魂队伍突然发生了严重的拥堵和骚乱！哭喊声、尖叫声、鬼卒的厉吼声混杂在一起，远比之前更加剧烈。

“前面怎么回事？”白灵儿凝神望去。

只见前方道路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岔路口，原本单一的路径在此分成了十数条更细的小径，分别通往雾气笼罩的不同方向。这应该是通往不同审判殿宇的岔路。然而，此刻其中几条重要的路口，被叛乱的鬼卒设下了关卡，粗暴地盘查、拦截亡魂。更有一些鬼卒，似乎在依据某种标准，强行将一些看起来魂体凝实、或有特殊气息的亡魂从队伍中分离出来，用特制的锁链捆缚，押往另一个方向——那并非任何一条已知的审判之路，而是通向叛乱军控制区域深处。

“他们在筛选魂体！”苏清颜眼神一凛，“凝实的魂体要么是生前有修为，要么是执念深重，都是他们用来增强实力、炼制鬼器，或者进行某种邪恶仪式的上好材料！”

“混账东西！”石仙低吼一声，拳头握紧，晶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周围的温度都隐隐升高了几分。他显然对这种行径极为不齿。

“冷静。”孟七爷头也不回，声音依旧平稳，“现在不是硬闯的时候。我们绕路。”

她推着木车，偏离了主道，转向一条相对偏僻、魂流稀少的小径。这条小径更加昏暗，两旁鬼哭林的枝桠几乎要伸到路中央，空气中弥漫的怨念也更加浓重。

然而，麻烦并未因此远离。

就在他们转入小径不久，一队约莫十余个巡逻的叛乱鬼卒发现了他们。这队鬼卒显然比路上那些更加精锐，甲胄相对完整，手中的武器也闪烁着更强的幽光，为首的是一个骑着骷髅战马、手持鬼头大刀的鬼将，眼眶中跳动着猩红的魂火。

“站住！”鬼将勒住骷髅马，鬼头大刀指向孟七爷的木车，声音如同金属摩擦，“推车的婆子，还有你们几个！气息有点古怪，不像是普通新魂！从哪里来的？要去哪里？可有路引？”

孟七爷停下脚步，佝偻着身子，慢吞吞地转过身，脸上堆起讨好的、满是皱纹的笑容：“军爷恕罪，老身就是个熬汤的，这几个人是……是老身的远房亲戚，刚下来，不懂规矩，带他们去熟悉熟悉地方。”她的话语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能安抚魂灵，连那鬼将眼眶中的魂火都似乎稳定了一瞬。

但鬼将显然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他狐疑地打量着陈晓阳等人。陈晓阳等人极力收敛气息，但石仙那庞大的体型和即便压抑也依旧迥异于亡魂的实质感，还是引起了怀疑。

“熬汤的？孟婆亭的人？”鬼将冷哼一声，“孟婆亭现在自身难保，还有闲心带亲戚逛地府？我看你们形迹可疑，八成是阳间混进来的探子！给我拿下！”

他一声令下，身后十余名鬼卒立刻挥舞着武器，狞笑着围了上来，阴冷的煞气扑面而来！

战斗无法避免了！

“动手！速战速决！”孟七爷低喝一声，原本佝偻的身形瞬间挺直了一丝，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她并未直接参与攻击，而是双手快速结印，一股无形无质、却宏大无比的轮回法则之力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瞬间扰乱了周围小范围的幽冥秩序，使得那些鬼卒的动作出现了一刹那的凝滞和混乱！

就是现在！

苏清颜率先出手，她并未动用声势浩大的狐火，而是袖中飞出一道几乎透明的、由高度凝练的魂力构成的丝线——**“缚魂丝”**  ！丝线如灵蛇出洞，在空中划过诡异的弧线，瞬间缠绕上三名鬼卒，丝线上附着的强大魂力直接侵入其核心，三名鬼卒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量般，魂体黯淡，委顿在地。

白灵儿则是屈指一弹，数点碧绿色的、蕴含着枯寂与凋零意境的**“冥叶镖”**  无声射出。这并非生机的力量，而是木行法则中指向“终结”的一面，与幽冥环境完美契合。冥叶镖精准地没入另外几名鬼卒的魂体，他们的动作瞬间僵硬，魂体如同被风化的枯叶般，迅速变得千疮百孔，最终消散。

石仙更是简单粗暴，他低吼一声，甚至没有动用太多的火焰力量，只是凭借那坚不可摧的晶石身躯和恐怖的力量，如同蛮牛般冲入鬼卒群中，巨大的拳头左右开弓！每一拳落下，都伴随着魂体破碎的凄厉尖啸和骨骼（鬼卒的阴气凝聚体）碎裂的声响！两个鬼卒被他直接砸成了飘散的阴气，还有一个被他一脚踩进了石板地里！

陈晓阳也没有闲着。他深知在此地不宜动用过于阳刚的玄武之契净化之力，以免暴露。他选择了守秘人血脉最本质的力量之一——**“镇魂”**！他将力量凝聚于双眼，目光如电，扫向那名试图策马冲来的鬼将，口中吐出低沉而威严的真言：

“邪祟止步，魂灵归寂——定！”

言灵之力混合着守秘人血脉中对魂灵天然的压制力，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笼罩了那名鬼将！鬼将只觉得一股源自灵魂本源的恐惧和威压降临，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冲锋的动作猛地一滞，骷髅马人立而起，发出无声的嘶鸣，他眼眶中的魂火剧烈摇曳，几乎要熄灭！

趁此机会，苏清颜的缚魂丝和白灵儿的冥叶镖同时而至，精准地命中了鬼将的魂体核心！

“不——！”鬼将发出一声充满不甘的怒吼，魂体轰然炸开，化作一股精纯的阴气能量，随即被幽冥法则同化吸收。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一队精锐鬼卒，连同一名鬼将，便被彻底解决，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

孟七爷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引起更远处的注意，点了点头：“做得不错，干净利落。不过此地不宜久留，叛军的巡逻队是交叉往复的，很快会有其他鬼卒过来查看。”

她再次推起木车，沿着小径快速前行。众人紧随其后。

陈晓阳回味着刚才的战斗，对自身力量的应用有了新的体会。在这幽冥之地，并非力量越强越好，而是需要找到与环境的契合点，以最小的代价达成目的。

他们沿着小径穿行，避开了几波巡逻队，途中还看到了一些悲惨的景象：有巨大的、以魂体为食的幽冥妖兽在吞噬落单的亡魂；有因执念太深而化为地缚灵，在原地不断重复死亡过程的怨魂；更有一些区域，空间极不稳定，偶尔会出现细小的裂缝，透出混乱狂暴的异界气息。

这些都让陈晓阳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地府动荡带来的灾难。轮回停滞，秩序崩坏，受苦的是这无数无法安息的亡魂。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这片偏僻区域，重新汇入一条相对主要的黄泉路支线时，陈晓阳怀中的南斗镜，再次传来了异常的悸动！

这一次，镜面上浮现的不再是模糊的画面，而是一段清晰得多的、仿佛就在附近发生的景象：在一片黑树林的深处，一个散发着柔和白光、身形窈窕的女子魂灵，正被一群凶神恶煞的鬼卒围攻！那女子魂灵手持一根柳枝，挥舞间散发出淡淡的净化光晕，勉强抵挡着攻击，但显然已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而在她身后，似乎还护着几个瑟瑟发抖的、看起来像是孩童的弱小魂灵。

最让陈晓阳心神震动的是，那女子魂灵的容貌，他依稀觉得有些眼熟！稍一回忆，猛然想起，这竟与他大学时一位因意外早逝、曾有过数面之缘的学姐有八九分相似！那位学姐生前便以善良和乐于助人闻名。

是巧合？还是……

“怎么了？”苏清颜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陈晓阳将镜中所见快速说出。

孟七爷闻言，停下脚步，掐指推算片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是‘善魂’林薇。生前积德行善，魂体纯净，本是可直接引入善道轮回的苗子。没想到滞留在此外围区域，还被叛军盯上了。纯净的善魂对他们来说，是炼制某些邪门法宝或提升修为的‘大补之物’。”

她看向陈晓阳：“救，还是不救？救，可能会耽搁行程，暴露风险增加。不救，于心何忍？”

几乎没有犹豫，陈晓阳沉声道：“救！”

他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位善良的魂灵，尤其是可能与故人有关的魂灵，在自己眼前被吞噬、被毁灭。这与他的本心，与守秘人守护秩序的职责，与玄武之契的净化之意，皆不相符。

苏清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白灵儿和石仙也没有反对。玄老爷子抚须道：“积善因，得善果。救之，或于我等前路有益。”

“既然如此，那就速战速决！”孟七爷当机立断，推车转向，朝着镜光指引的方向，冲入了那片更加茂密、鬼气更加森然的黑树林。

黄泉路上的第一次主动出击，为了一个陌生的善魂，就此展开。而这，似乎也预示着他们这趟地府之行，注定不会只是一场单纯的潜入与破坏，更将是一场贯穿始终的救赎与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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