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忘川河之变

第七十四章  忘川河之变

黑树林深处，阴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粘稠得让人步履维艰。枯槁扭曲的枝桠如同鬼爪，试图撕扯闯入者的魂体。空气中弥漫着远比黄泉路上更加尖锐、更加绝望的哀嚎与诅咒。

陈晓阳五人跟着孟七爷的木车，循着南斗镜的指引，急速穿行。车辙印散发出的淡淡水痕光华，在此地显得尤为明亮，如同黑暗中的航标，不仅指引方向，更驱散着周遭过于浓烈的恶意。

很快，前方传来了兵刃交击与愤怒呵斥的声音，其间夹杂着孩童魂灵恐惧的啜泣。

穿过最后一片密集的枯木，眼前景象豁然开朗——这是一小片林间空地。空地中央，那位名为林薇的善魂女子，正如镜中所见，手持一根翠绿欲滴、与现实枯寂环境格格不入的柳枝。柳枝挥舞间，洒下点点柔和而坚韧的净化白光，形成一个不大的光罩，将她自己和身后三个蜷缩在一起的、看起来年岁极小的孩童魂灵护在其中。

光罩之外，是七八个身形凝实、煞气腾腾的叛乱鬼卒。他们显然比之前遇到的巡逻队更为难缠，不仅甲胄精良，攻击也更有章法，相互配合，不断用缠绕着黑气的骨矛、锁链轰击着那摇摇欲坠的净化光罩。光罩已布满裂痕，林薇魂体黯淡，嘴角溢出由魂力构成的“血液”，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纯净的善魂，还有几个灵童！拿下他们，鬼王大人必定重赏！”为首一个手持双股鬼头叉的鬼卒头目狞笑着，再次凝聚全力，鬼头叉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刺向光罩最薄弱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几乎透明的魂力丝线后发先至，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缠绕上鬼头叉的柄部，使其攻势猛地一偏，擦着光罩边缘掠过，将旁边一株枯树炸得粉碎！苏清颜出手了！

与此同时，白灵儿双手结印，数点碧油油的“冥叶镖”无声无息地没入两名鬼卒的后心。那两名鬼卒身形一僵，魂体如同被泼了强酸般迅速腐蚀消融，连惨叫都未能发出。

石仙更是简单直接，低吼一声，如同炮弹般冲入鬼卒群中，也不动用花哨法术，只是凭借恐怖的巨力，一拳一个，将两名鬼卒直接砸成了飘散的阴气碎片！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鬼卒们阵脚大乱。

陈晓阳没有加入混战，他的目光锁定了那个鬼卒头目，以及他身后那几个惊恐的孩童魂灵。他能感觉到，林薇的净化之力与自己的玄武之契隐隐共鸣，而那些孩童魂灵身上，带着一种极其纯净、未被污染的本源气息，在这污浊的幽冥环境中，如同黑夜里的明珠，也难怪会被盯上。

鬼卒头目又惊又怒，舍弃了即将破碎的光罩，转身看向这群不速之客，尤其是目光落在孟七爷和她那辆木车上时，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孟婆？！你们竟敢插手鬼王  军务！找死！”

他挥舞双股叉，带着剩余几名鬼卒扑了上来，煞气融合，竟隐隐形成一道黑色的鬼首虚影，张口噬来！

陈晓阳踏步上前，挡在众人之前。他没有动用可能暴露身份的玄武净化之力，而是将守秘人血脉中的“镇魂”真言催动到极致，双眸之中金光一闪，口绽春雷：

“魑魅魍魉，安敢逞凶！魂——镇！”

这一次的言灵，不仅蕴含血脉威压，更带上了一丝他刚刚领悟的、源自轮回秩序的肃穆之意！声音不高，却仿佛黄钟大吕，直接震荡在每一个鬼卒的魂体核心！

那扑来的鬼首虚影如同遇到克星，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瞬间溃散！几名鬼卒包括那头目在内，动作齐齐一滞，魂体波动变得极其紊乱，仿佛随时可能自行崩解！

趁此机会，苏清颜的缚魂丝、白灵儿的冥叶镖再次精准点射，石仙则如同虎入羊群，几下便将剩余的鬼卒清理干净。

战斗结束得很快。林薇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支撑着她的那股气一松，魂体晃了晃，几乎软倒。她身后的三个孩童魂灵更是吓得哇哇大哭。

陈晓阳走上前，指尖萦绕起一丝极其温和的、蕴含玄武滋养之意的蓝色水汽，轻轻点在林薇的眉心。水汽融入，林薇黯淡的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定下来，恢复了些许光泽。

“多……多谢诸位恩公仗义相救！”林薇虚弱地行礼，声音温婉，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她看了看陈晓阳，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苏清颜等人，尤其是目光在孟七爷身上停留片刻，似乎认出了这位地府名人，眼中希望之光更盛。

“不必多礼。”陈晓阳温和道，“你们为何滞留在此？这些叛军为何要抓你们？”

林薇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小女子与这几个孩子，本是前一拨准备渡过忘川河的亡魂。谁知到了河边，才发现摆渡的舟船要么被叛军控制，要么就已损坏。河上风波恶，无数怨灵沉浮，我们不敢轻易涉水，想另寻他路，却不慎误入这片黑树林，被这些鬼卒盯上……他们说，要抓我们去‘炼魂炉’……”

炼魂炉！光是听名字就让人不寒而栗。

孟七爷叹了口气：“忘川河……果然也出问题了。摆渡人一方，看来不是反叛，就是自身难保了。”

她看向林薇和那几个孩童：“此地不宜久留。你们暂且跟着我们，待找到机会，送你们过河。”

林薇感激涕零，连连道谢。那三个孩童魂灵也似乎感受到了安全，止住了哭泣，怯生生地躲在林薇身后。

队伍扩大了，行动需要更加小心。有孟七爷的指引和车辙印的庇护，他们一路避开了好几波叛军的搜捕，终于有惊无险地穿出了这片广袤的黑树林。

眼前，景象再次大变。

一条无比宽阔、望不到对岸的浑浊大河，横亘在天地之间！河水呈暗黄色，粘稠如浆，奔流不息，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河面上，笼罩着浓厚的、仿佛由无数怨念凝聚而成的灰黄色迷雾，迷雾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沉浮、挣扎，发出无声的哀嚎。这便是隔绝阴阳、洗涤记忆的忘川河！

而原本应该横跨河上、连接两岸的奈何桥，此刻正如孟七爷之前所说，从中断裂了一截巨大的缺口，断裂处缠绕着浓郁的不祥黑气，阻止任何魂灵通过。桥头桥尾，都有叛军的重兵把守，检查着试图靠近的亡魂。

河岸边，聚集了比黄泉路上更加密集、更加绝望的亡魂！它们无法过桥，又不敢轻易涉足那凶险的河水，只能在此徘徊哭嚎，浓郁的怨气几乎化不开，形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精神领域。

“桥断了，摆渡的舟子也不见踪影……这该如何是好？”白灵儿蹙眉道。她能感觉到，这忘川河水非同小可，不仅沉重粘稠，更能侵蚀魂体，消磨灵智，绝非等闲能够横渡。

玄老爷子走到河边，用蛇头拐杖轻轻探入河水。杖尖触水，竟发出“嗤嗤”的声响，仿佛被腐蚀一般，他迅速收回，脸色凝重：“河水中的怨念比以往浓郁了百倍不止，且充满了狂暴的异种能量，强行渡河，凶多吉少。”

石仙看着那奔流的河水，烦躁地抓了抓脑袋：“难道……要飞过去？”但在幽冥界，飞行法术受到极大限制，且目标太大，极易被叛军发现。

陈晓阳凝望着汹涌的河面，他体内的玄武之契产生了强烈的感应。这忘川河本质亦是水脉，  albeit  是充满了死亡、怨念与轮回法则的奇异之水。他能“听”到河水中那无尽的痛苦与混乱，也能感受到其底层那属于“水”的本质。

“或许……不必飞，也不必游。”陈晓阳若有所思，他看向孟七爷，“前辈，若我能暂时安抚、引导部分河水，能否为我们开辟一条通道？”

孟七爷浑浊的眼睛看向他，带着一丝审视和期待：“你有几分把握？忘川之水，非同小可，其怨念之重，足以侵蚀神明。”

“总需一试。”陈晓阳目光坚定。他走到河边，寻了一处相对平缓的河滩。苏清颜默契地守在他身侧，白灵儿、石仙和玄老爷子则分散开来，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林薇紧紧护着三个孩子，眼中充满期盼。

陈晓阳盘膝坐下，将南斗镜置于膝上，双手虚按向河面。他闭上双眼，全力沟通体内的玄武之契，同时将守秘人血脉中那沟通、安抚、定义规则的灵性提升到极致。

他没有试图去净化整条忘川河——那是不可能的，其蕴含的怨念是万古积累，浩瀚无边。他的目标更具体，也更艰难：与这片区域的河水意志进行沟通，取得暂时的“通行许可”，或者说，在狂暴的怨念浪潮中，开辟一条短暂的“安全航道”。

他的神念，如同最细微的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粘稠、冰冷、充满了无数负面情绪的河水之中。

瞬间，无数疯狂的、痛苦的、充满了嫉妒、贪婪、痴怨、愤恨的意念如同海啸般冲击而来！仿佛有亿万亡魂在他耳边尖啸，要将他拖入这无尽的痛苦深渊！

陈晓阳紧守灵台，玄武之契的蓝色光华在识海中亮起，如同定海神针，护住他的核心意识不被冲垮。他没有抗拒这些怨念，而是尝试去理解、去共情、去安抚。守秘人的真言之力在他心间流淌，化作无声的交流：

“我知道你们的痛苦，知晓你们的不甘……但沉沦于此，徒增折磨……放下执念，方得解脱……请予我一线之路，渡人，亦是渡己……”

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过程，他的意识在亿万怨念的冲刷下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额间渗出冷汗，身体微微颤抖。

苏清颜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眼中满是担忧，却不敢出声打扰。

就在这时，那被陈晓阳救下的善魂林薇，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她鼓起勇气，走到陈晓阳身后不远处，双手合十，开始低声诵念一种古老而平和的往生咒文。她的声音温婉而坚定，魂体散发出纯净的白色光晕，这光晕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虽然微弱，却仿佛在狂暴的怨念海洋中投入了一颗定魂石，带来了一丝难得的宁静。

受到林薇的启发，她身后的三个孩童魂灵，也本能地手拉着手，口中发出稚嫩却纯净的、不成调子的安魂曲。孩童的意念最为纯粹，他们的声音仿佛拥有某种奇特的力量，让周遭尖锐的怨念都似乎柔和了一丝。

陈晓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他立刻引导玄武之契的力量，不再是强硬地安抚，而是如同最温柔的水流，包裹、融合林薇和孩童们带来的那点纯净意念，将其放大，化作一道蕴含着“希望”与“解脱”意境的桥梁，投向忘川河那混乱的意志核心！

“以净善之念为引，祈万川之水开路——请！”

他猛地睁开眼睛，双手向前虚推！

“哗啦啦——！”

奇迹发生了！

众人面前那一段原本汹涌澎湃、怨灵沉浮的忘川河面，河水竟然如同被无形之手分开般，向两侧缓缓退去！河水中的怨灵仿佛被那融合了善念与希望的力量所慑，暂时停止了哀嚎和攻击，沉入水底。一条宽约丈许、直达对岸的、由湿润河床构成的通道，赫然出现在眼前！通道两侧，是高达数十丈、静止不动的浑浊水墙，水墙中无数怨灵的面孔若隐若现，却暂时保持着诡异的平静！

“快！通道维持不了多久！”陈晓阳急促地说道，脸色苍白如纸，显然消耗巨大。

孟七爷眼中精光一闪，毫不迟疑，推起木车第一个踏上通道：“走！”

苏清颜立刻扶起虚弱的陈晓阳，白灵儿、石仙、玄老爷子紧随其后，林薇则拉着三个孩子，快步跟上。

通道并不长，但对于行走其上的人来说，却仿佛无比漫长。两侧是静止的、蕴含着无尽怨念的忘川之水，仿佛随时可能合拢，将众人吞噬。那种压迫感，足以让心智不坚者崩溃。

然而，就在他们行至河道中央时，异变陡生！

“嗡——！”

一股强大、阴冷、充满了恶意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从河底深处窜出，强行干扰陈晓阳与河水意志的沟通！通道两侧的水墙剧烈晃动起来，表面的怨灵面孔重新变得狰狞，发出尖锐的咆哮，通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窄！

“有大家伙在河底！”玄老爷子脸色一变，蛇头拐杖顿地，一股柔和却坚韧的水蓝色光晕扩散开来，试图稳定通道。

“是叛军镇守此河的‘噬魂鬼蛟’！”孟七爷语气凝重，“它被惊动了！”

话音未落，一条庞大无比的、由无数怨魂缠绕凝聚而成的黑色蛟龙，猛地从即将合拢的通道前方破水而出！它张开足以吞下山岳的巨口，口中是旋转的、吞噬一切魂灵的黑暗漩涡，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朝着通道上的众人噬咬而来！

恐怖的吸力传来，众人身形不稳，林薇和孩子们更是惊叫出声！

“孽畜敢尔！”

石仙暴怒，他猛地踏前一步，身躯在怒吼中瞬间膨胀，恢复成高达数丈的晶石巨人形态！他双拳紧握，炽热的熔岩之力不再压抑，轰然爆发，如同两轮小太阳，狠狠砸向那噬魂鬼蛟的头颅！

“轰！！”

巨大的爆炸声在忘川河上响起！炽热的火焰与阴冷的鬼气疯狂碰撞、湮灭！鬼蛟发出痛苦的嘶吼，头颅被砸得偏向一侧，口中的吸力也为之一滞。

但通道也因此剧烈震荡，加速合拢！

“清颜！灵儿！助我！”陈晓阳强提精神，再次沟通玄武之契，苏清颜的狐火化作屏障暂时阻挡怨灵冲击，白灵儿则施展木系法术加固通道边缘。

“老乌龟，开路！”孟七爷对玄冥子喊道。

玄老爷子会意，将蛇头拐杖往通道前方一指，口中念念有词。前方原本即将彻底闭合的河水，竟被他以无上法力，强行再次分开一线！

“冲过去！”

众人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用尽全身力气，冲过了最后一段通道，堪堪在河水彻底合拢的前一刻，踏上了对岸的土地！

回头望去，忘川河依旧汹涌澎湃，那噬魂鬼蛟在河水中翻腾怒吼，却似乎受到某种限制，无法上岸。通道已然消失无踪。

陈晓阳几乎虚脱，靠在苏清颜身上喘息。石仙也恢复了常人体型，气息有些紊乱。所有人都心有余悸。

然而，他们终于成功渡过了忘川河，踏入了幽冥地府更深的区域。

前方，是一片更加荒芜、鬼气更加森严的地域，隐约可见巨大的、破损的殿宇轮廓。那里，将是孽镜台，审判灵魂善恶之地，也是他们此行的下一个目标。

而经过忘川河这一役，陈晓阳不仅初步展现了玄武之契在幽冥的妙用，更深切体会到，在这片混乱之地，力量并非唯一，善意与纯净的意念，有时也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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