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望乡台殇歌

第七十五章  望乡台殇歌

踏上忘川河彼岸，脚下的土地变得更为坚硬、冰冷，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赭红色，仿佛被无数岁月的血与泪浸透。空气中的阴冷死寂之气并未减弱，反而增添了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威压，仿佛每前进一步，都有无数双眼睛在迷雾后方注视着。

这里的亡魂数量明显稀少了许多，但留存下来的，无一不是魂体凝实、执念深重之辈。它们或是茫然四顾，或是低声啜泣，或是面目狰狞地咆哮，浓郁的怨气几乎化为实质的黑雾，缠绕在它们周身，使得这片区域的光线都愈发昏暗。

孟七爷推着木车，车辙印的光芒在此地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只能勉强照亮前方数丈范围。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沙哑的嗓音带着警示：

“前面就是‘望乡台’了。此地汇聚了未能渡过忘川、执念最深的一批亡魂。往日有鬼差镇压疏导，尚能维持，如今秩序崩坏，此地已成怨气淤积之所，极易滋生‘怨煞风暴’。尔等务必紧守心神，勿要被亡魂执念所染，尤其是你，晓阳，你的先天道体对此最为敏感。”

陈晓阳点了点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前方传来一种如同黑洞般的引力，吸引着、撕扯着一切靠近者的情绪。悲伤、悔恨、不甘、眷恋……种种强烈的执念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精神泥沼。

随着前行，一座巨大无比的、由森白骸骨与黑色冥石垒砌而成的古老高台，逐渐从迷雾中显现出其轮廓。高台直插昏暗的天际，看不到顶端，只在半山腰处，有一个巨大的、如同眼眶般的洞口，那里便是传说中的“望乡台”——亡魂最后一次回望阳世家乡的地方。

而此刻，这座本应庄严肃穆的高台，却被一片庞大无比的、缓缓旋转的、由无数亡魂执念和怨气凝聚而成的灰黑色风暴所笼罩！风暴之中，亿万张痛苦扭曲的面孔时隐时现，发出震耳欲聋却又无声的哀嚎与诅咒，卷起道道阴风，将靠近的零星亡魂轻易撕碎、吞噬！

这便是孟七爷所说的“怨煞风暴”！它如同一个活着的、充满痛苦的巨大怪物，盘踞在望乡台上，阻挡着一切前路。

“好……好可怕的怨气！”林薇脸色苍白，下意识地将三个孩童魂灵护得更紧。她纯净的善魂在这等规模的怨气面前，如同风中残烛。

石仙烦躁地低吼一声，周身晶石缝隙喷出火星，似乎想用蛮力轰散这风暴，却被玄老爷子用眼神制止。

“不可妄动。”玄老爷子沉声道，“此风暴乃亿万执念汇聚，强行攻击，只会激化其凶性，甚至可能引动整个望乡台区域的怨气暴走，届时我们都将陷入无尽执念幻境，难以脱身。”

“那该如何通过？”白灵儿蹙眉，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木灵之气在此地受到极大压制，甚至隐隐有被怨气侵蚀同化的趋势。

孟七爷看向那庞大的怨煞风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堵不如疏。如此庞大的怨气，非武力可破。需有人深入其核心，以自身意念引导、安抚、化解部分执念，方能暂时平息风暴，打开通道。”

深入怨煞风暴核心？！那无异于将自身神魂投入亿万亡魂的痛苦海洋之中，一个不慎，便会被同化，成为风暴的一部分，永世沉沦！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陈晓阳身上。他身负守秘人血脉与玄武之契，先天道体对能量敏感，似乎是最适合，也最危险的人选。

陈晓阳看着那吞噬一切的怨煞风暴，感受着其中传来的、足以让灵魂冻结的绝望与痛苦，心脏也不由自主地收紧。但他没有退缩，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却被苏清颜轻轻拉住了手臂。

“我与你同去。”苏清颜的声音清冷而坚定，不容置疑，“九尾天狐擅幻术，亦通摄魂安灵之法，可助你一臂之力。”

陈晓阳看着她眼中不容动摇的决意，心中一暖，点了点头：“好。”

孟七爷见状，也不多言，只是从木车上取下一盏看似古朴、灯焰却呈幽蓝色的油灯，递给陈晓阳：“这是‘引魂灯’，以老身本源魂力点燃，可为你二人指引方向，稳固心神，不被怨气彻底吞噬。记住，风暴核心并非毁灭，而是无数未竟之愿与放不下的牵挂。找到它们，理解它们，方能化解它们。”

陈晓阳郑重接过引魂灯，那幽蓝色的灯焰跳动了一下，散发出一圈柔和而稳定的光晕，将他与苏清颜笼罩其中，周遭那令人窒息的怨气压力顿时减轻了不少。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犹豫，携手迈步，毅然走向那庞大的、旋转的怨煞风暴！

一踏入风暴边缘，仿佛瞬间坠入了无间地狱！

无数尖锐、混乱、充满负面情绪的意念如同亿万根钢针，疯狂地刺向两人的神魂！眼前景象光怪陆离，瞬息万变——有战场上的惨烈厮杀，有亲人离世的悲痛欲绝，有爱人背叛的刻骨仇恨，有壮志未酬的深沉不甘……无数亡魂一生中最痛苦、最执着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将两人淹没。

“紧守灵台，勿忘本我！”苏清颜清冷的声音在陈晓阳识海中响起，如同清泉流淌。她周身泛起淡淡的狐火灵光，并非用于攻击，而是形成一个纯净的灵台结界，将最直接的精神冲击隔绝在外。

陈晓阳紧握引魂灯，守秘人血脉与玄武之契的力量在体内共鸣。他没有强行驱散这些记忆洪流，而是敞开心扉，尝试去感知、去理解每一份执念背后的故事与情感。他的意识化作最细微的触角，在狂暴的怨气中穿梭，寻找着那核心的“锚点”。

越往风暴中心，压力越大，幻象也越发真实、凶险。

陈晓阳仿佛看到了自己童年时，那个黄昏的玉米地，那个穿着黄马褂的小老头用更加怨毒的声音质问他；看到了祖父临终前，眼中那未尽的、充满担忧的嘱托；甚至看到了苏清颜在某个未来，为了保护他而魂飞魄散的凄美场景……这些源自他内心恐惧与遗憾的幻象，不断冲击着他的意志。

而苏清颜同样面临着考验。她看到了千年前，那位亦师亦友的同伴（獐郎）被封印时，看向她那混合着失望、痛苦与一丝解脱的复杂眼神；看到了青丘狐族内部的纷争与桎梏；也看到了陈晓阳因她而卷入这场滔天浩劫，最终……这些深埋于心的愧疚与担忧，在此地被无限放大。

两人紧握的手，成为了彼此在无尽黑暗中最坚实的依靠。引魂灯的幽蓝光晕在他们周围摇曳，如同暴风雨中不灭的灯塔。

终于，在不知经历了多少幻象冲击后，他们抵达了风暴的核心。

这里并非想象中的混乱无序，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核心处，没有狂暴的怨气涡流，只有三团最为浓郁、几乎化为实质的暗沉光球，在缓缓旋转。每一团光球，都代表着一股汇聚了此地亿万亡魂某种共同执念的源头！

第一团光球，呈现出土黄色，散发着无尽的眷恋与悲伤。陈晓阳神念触及，仿佛听到了无数声音在哭喊：“我想回家……再看一眼爹娘/妻儿/故土……”

第二团光球，呈血红色，充满了滔天的愤怒与不甘。其中回荡着怒吼：“我死得冤！贼子害我！天道不公！为何好人短命，恶人逍遥？！”

第三团光球，最为奇特，呈灰白色，弥漫着深沉的迷茫与空虚。无数魂灵在其中喃喃自语：“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一生，所为何来……”

**归乡之念、血仇之怨、存在之惑**——这便是此地怨煞风暴形成的三大核心执念！

“必须同时安抚这三股执念源头，才能化解风暴！”苏清颜瞬间明悟。

陈晓阳点头，他盘膝虚坐于风暴核心，将引魂灯置于身前。苏清颜则守在他身后，九条虚幻的狐尾虚影自身后展开，散发出安定神魂的柔和光辉，形成一个更大的守护领域。

陈晓阳首先将神念投向那团土黄色的“归乡之念”。他没有空泛地劝说，而是以守秘人沟通万物之能，结合玄武之契滋养之意，将自身对于“家”的理解与温暖意象，化作一股柔和的精神力量，缓缓注入其中。

“落叶归根，魂归故里，此乃常情……然阴阳有序，尘缘有尽。放下执着，并非遗忘，而是将那份眷恋化为祝福，护佑阳世亲人。你们的牵挂，他们或能感知……归去，亦是新的开始……”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那团土黄色的光球剧烈震颤起来，其中无尽的悲伤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开始缓缓流淌、稀释，光芒也逐渐变得柔和。

紧接着，他转向那团血红色的“血仇之怨”。这股执念最为暴戾，极难安抚。陈晓阳没有试图去辩解或评判是非对错，而是引导它们看向那团正在被净化的“归乡之念”。

“冤有头，债有主，天道轮回，自有公断。然沉溺仇恨，只会让你们永困于此，不得超生，更让亲者痛，仇者快。看看他们……”他指向土黄色光球，“你们的亲人，也在等待着你们的解脱。放下仇恨，非是饶恕仇敌，而是放过自己。地府秩序若复，冤屈自有伸张之日……”

血红色的光球疯狂挣扎，无数愤怒的咆哮几乎要冲破苏清颜的守护。但在陈晓阳持续的真言引导和“归乡之念”的感召下，那极致的愤怒，终于开始一点点转化为不甘的悲鸣，最终化为一声声沉重的叹息，光芒也随之黯淡、平和下来。

最后，是那团灰白色的“存在之惑”。这是最根本，也最难解答的哲学问题。陈晓阳没有给出标准的答案，而是以自身为例，将守秘人守护秩序的使命、与苏清颜等人并肩作战的情谊、以及对未来的一丝希望，融入神念之中：

“生如夏花，死如秋叶，皆是天地韵律。存在之意义，并非恒定答案，而在经历本身，在爱恨情仇，在守护与抗争的每一个瞬间。放下对终极答案的执着，感受此刻，铭记过往，期许未来……你们的经历，你们的情感，便是你们存在的证明，独一无二，永不磨灭……”

灰白色的光球缓缓旋转，其中的迷茫仿佛被注入了些许微光，虽然未能完全驱散空虚，但那令人窒息的困惑感，却减轻了许多。

随着三大执念源头的逐渐平息，整个庞大的怨煞风暴开始减缓旋转的速度，其中亿万亡魂的哀嚎声也逐渐减弱，最终化为一片低沉的、释然的呜咽。笼罩望乡台的灰黑色怨气，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露出了那座古老高台斑驳而真实的模样。

风暴，平息了。

陈晓阳和苏清颜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以及更深层次的默契与理解。这一次，他们不仅是战胜了外部的风暴，更是共同闯过了各自内心的魔障。

当两人携着手，带着平息的风暴核心（那三团已变得温和的光球），从逐渐消散的怨气中走出时，等在外面的白灵儿、石仙等人，都松了口气。

林薇看着他们，眼中充满了崇敬。那三个孩童魂灵，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不再那么恐惧。

孟七爷接过陈晓阳递回的光芒黯淡了些许的引魂灯，点了点头：“做得很好。化解此地的怨煞，不仅为我们开辟了道路，更等于削弱了叛军在此区域的力量根基，功德无量。”

她看向那三团温和的光球：“这些执念本源，便交由老身，待秩序恢复，再行妥善安置。”

就在这时，平息后的望乡台上，那些从风暴中解脱出来的亡魂，并未立刻散去，而是齐齐面向陈晓阳和苏清颜，发出了无声的、却充满感激的意念波动。这些纯净的感激念力，如同涓涓细流，汇入两人体内，竟让他们消耗巨大的神魂瞬间恢复了不少，甚至隐隐感觉修为都有所精进。

这便是救赎带来的反馈。

通往孽镜台的道路，已然畅通。

众人休整片刻，正准备继续前行，陈晓阳却心有所感，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寂静下来的望乡台。他知道，这只是幽冥动荡的一个缩影，前方还有更多的艰难险阻。但经此一役，他对于自身的力量，对于救赎的意义，有了更深的理解。

他的目光与苏清颜再次交汇，两人都明白，接下来的路，他们将更加坚定地并肩前行。

望乡台的殇歌已然止歇，但幽冥深处的动荡，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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