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孽镜台前

第七十六章  孽镜台前

望乡台的怨煞风暴平息后，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压力似乎减轻了些许，但那无处不在的阴冷与死寂依旧如影随形。通往孽镜台的道路，铺着更加巨大、光滑的黑色石板，两侧不再是枯寂的林木，而是矗立着一尊尊面目模糊、手持各种刑具的石像鬼雕塑，它们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存在，散发着森严的威仪。

亡魂的数量在这里进一步减少，但能走到此地的，无一不是魂体凝实、气息驳杂之辈。它们大多神情惶恐，或强作镇定，被零星的、神色匆忙且带着疲惫的鬼差押解着，走向前方那座巍峨耸立的巨大殿宇——孽镜台。

那是一座通体由暗沉金属和黑色水晶构筑的宏伟建筑，形制古朴，散发着冰冷、公正、不容置疑的审判气息。殿宇正门上方，悬挂着一面巨大无比的、边框雕刻着无数恶行与刑罚图案的古老铜镜，镜面光滑如水面，却深邃不见底，仿佛能映照出灵魂最本质的模样。这便是传说中的孽镜，照尽生前善恶，无所遁形。

然而，此刻的孽镜台，气氛却显得格外诡异。殿宇外围，巡逻守卫的并非往日公正的鬼差，而是一队队煞气更重、甲胄上带着叛逆标记的鬼卒。它们眼神凶狠，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对陈晓阳这一行“魂体”凝实、气息迥异的队伍投来了审视的目光。

更让人不安的是，那面高悬的孽镜，镜面不再清澈，而是蒙上了一层流动的、如同油污般的暗影，镜中偶尔闪过的影像也扭曲怪诞，充满了恶意。

“情况不对。”孟七爷推着木车，停在距离孽镜台尚有数百丈的一处残破石柱后，沙哑的声音带着凝重，“看守换成了叛军，而且……孽镜的气息被污染了。镇守此地的秦判官，恐怕凶多吉少。”

“秦判官？是那位以铁面无私、明察秋毫著称的判官？”玄老爷子抚须问道，眉头紧锁。

“正是他。”孟七爷点头，“若他也遭了毒手或被控制，那叛军便等于掌握了审判亡魂、断其善恶去向的权力，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必须进去，弄清情况，若能救出秦判官最好，若不能……至少要阻止他们彻底掌控孽镜！”

如何进入成了难题。正面强攻，必然惊动大批叛军，他们虽不惧，但此行目的是潜入深处，解救轮回井，不宜在此过多纠缠。

就在众人思索对策时，陈晓阳怀中的南斗镜再次传来异动。这一次，镜面没有浮现景象，而是传递来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带着急切与警示的意念波动，源头直指孽镜台侧后方的一处偏僻小门。

是那个被封印的镜妖！它似乎对同为“镜类”法器的孽镜有着特殊的感应，察觉到了那条不为人知的通道。

陈晓阳将镜妖的提示告知众人。

孟七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镜妖？你竟收服了此物？倒是机缘。它所指的那条路，应是往日运送特殊魂体或进行秘密审判的‘暗径’，知道者寥寥。或许可行。”

事不宜迟，众人借着残垣断壁的掩护，绕向孽镜台的侧后方。果然，在一丛散发着腐蚀气息的幽冥灌木之后，找到了一扇与墙体几乎融为一体、毫不起眼的金属小门。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浅浅的、形似镜面的凹槽。

陈晓阳福至心灵，将南斗镜按入凹槽之中。镜面与凹槽完美契合，南斗镜上光华一闪，门内传来轻微的机括转动声，金属小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倾斜、幽深漆黑的通道。

一股混合着陈腐、血腥以及某种精神力量残留的阴冷气息，从通道内扑面而来。

“跟紧，此地诡异，切莫分散。”孟七爷叮嘱一句，率先推车而入。众人紧随其后。

通道内并非直线向下，而是蜿蜒曲折，如同迷宫。墙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斑驳的壁画，描绘着各种地狱刑罚的景象，栩栩如生，仿佛能听到受刑者的惨嚎。空气中残留的精神力量更是混乱，时而让人感到无尽的恐惧，时而勾起内心深处的愧疚与悔恨。

显然，这条暗径也并非善地，很可能曾用于拷问或处置某些特殊魂体。

前行不久，前方出现了三条岔路。

“该走哪边？”白灵儿感知着三条通道的气息，发现它们散发出的精神干扰各有不同，左侧充满愤怒与暴戾，右侧弥漫着哀伤与绝望，而中间则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孟七爷沉吟片刻，看向陈晓阳。陈晓阳闭目凝神，借助南斗镜与镜妖的微弱联系，以及自身对能量波动的敏锐感知，指向中间那条死寂的通道：“这边，镜妖的感应最强，而且……我感觉到一股被压抑的、浩然的正气。”

众人选择相信他的判断，踏入中间的通道。

这条通道愈发寒冷，墙壁上开始凝结出黑色的冰霜，连光线似乎都被冻结吞噬。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地下洞窟。

洞窟中央，并非预想中的出口，而是矗立着一面与外界那面巨镜材质相同、但尺寸小上许多的镜子，约一人高下。镜面光滑，却散发着不祥的乌光。镜子周围，地面上铭刻着复杂的符文，此刻正闪烁着幽暗的光芒，显然是一个被激活的阵法。

而在镜子前方，背对着众人，站着一个身穿暗红色判官袍、头戴官帽的身影。他身形挺拔，只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散发出来。然而，仔细看去，却能发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官帽下的发丝间，隐约有黑气缭绕。

“秦判官？”孟七爷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判官身影猛地一颤，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方正、威严，此刻却布满痛苦挣扎之色的面孔。他的双眼，一只清澈明亮，闪烁着不屈的正义之光；另一只却漆黑如墨，充满了暴虐与混乱！他的右手紧紧抓着一支硕大的判官笔，笔尖朱砂鲜红如血，左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抬起，指尖缠绕着黑色的煞气。

“孟……孟婆……”秦判官的声音嘶哑而艰难，仿佛在与体内的某种力量激烈抗争，“快……快走！他们……他们用‘蚀心魔种’污染了孽镜……我……我快要控制不住……镜中幻境……已被引爆……会将你们……全部拖入……最恐惧的……心魔幻境……”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却揭示了可怕的真相！叛军不仅控制了孽镜台，更是用阴毒手段污染了孽镜和镇守判官，并在此设下陷阱，等待可能出现的援军或闯入者！而这面较小的镜子，似乎是孽镜本体的一个分身或者控制核心！

仿佛为了印证秦判官的话，那面乌光闪烁的镜子猛然爆发出滔天的黑芒！瞬间将整个洞窟，连同陈晓阳一行所有人，彻底吞噬！

陈晓阳只觉得眼前一黑，紧接着天旋地转，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渊。当他再次能感知到周围时，发现自己已不在那阴冷的地下洞窟，而是……站在了一片熟悉的、弥漫着黄昏光线的玉米地中。

夕阳将天地染成一片暖金色，风吹过玉米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切看起来宁静而祥和。

但陈晓阳的心却瞬间沉了下去。这是他童年噩梦开始的地方，是他内心深处最恐惧、最不愿回顾的场景之一。

“小娃娃……”一个干涩、诡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晓阳猛地回头，看到了那个穿着黄马褂的小老头。但与记忆中模糊的影像不同，此刻的这个“黄皮子”形象无比清晰，它咧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眼中闪烁着怨毒与狡黠的光芒，周身散发出的妖气与压迫感，远超他想象。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它一步步逼近，声音带着蛊惑与致命的威胁。

陈晓阳知道这是幻境，是孽镜根据他内心恐惧投射出的心魔。但这份恐惧太过真实，太过根深蒂固，几乎要瓦解他的理智。他感到颈后的胎记在隐隐作痛，童年的无助与恐慌再次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逃离。

“晓阳。”

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了幻境的迷雾，在他心间响起。

是苏清颜！

这声音如同一道清泉，瞬间浇醒了他几乎被恐惧吞噬的意识。他猛地想起，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助的孩童！他是守秘人陈晓阳，身负血脉与契约，有需要守护的同伴和使命！

他停下后退的脚步，挺直了脊梁，目光锐利地看向那逼近的“黄皮子”，声音沉稳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管你像什么，都休想再乱我心神！邪祟，退散！”

守秘人的血脉之力轰然爆发，金光自他体内涌出，并非攻击，而是坚定无比的自我认知与意志的彰显！那“黄皮子”的身影在金光中发出凄厉的惨叫，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淡化、消失。

玉米地的景象也随之扭曲、破碎。

然而，幻境并未结束。眼前的场景再次变换，这一次，他仿佛置身于一片虚无的混沌之中，前方出现了苏清颜的身影。但此时的苏清颜，面色苍白，嘴角溢血，正被无数漆黑的锁链缠绕，拖向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她看着陈晓阳，眼中充满了不舍与诀别。

“不……清颜！”陈晓阳心中大恸，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假的。”苏清颜的声音再次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虽然带着一丝虚弱，却异常清晰坚定，“守住本心，我在你身边。”

与此同时，他感到一只冰凉而柔软的手，在幻境的虚空中，紧紧握住了他的手。那触感如此真实，带着苏清颜特有的气息和决绝的力度。

这并非幻象！是苏清颜在现实中也陷入了幻境，但两人之间那份超越契约的深刻联系与默契，让他们即便在各自的心魔幻境中，也能感知到彼此的存在！

这份真实的触感与呼唤，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固了陈晓阳即将崩溃的心神。他闭上眼，不再去看那逼真的幻象，全力运转守秘人血脉与玄武之契，守护灵台清明。

“一切幻象，皆是虚妄！我心如镜，映照真实——破！”

轰！

眼前的混沌与苏清颜遇险的幻象，如同玻璃般寸寸碎裂！

景象再次变换，这一次，他仿佛站在了时空的尽头，看到了未来的一角：天地崩毁，三界陷入无尽的战火与混乱，苏清颜、白灵儿、石仙、龟仙……所有他认识的、在乎的人，都在他眼前一个个倒下、消散，而他自己，虽拥有强大的力量，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一种深沉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绝望感笼罩了他。

这是对“失去”和“无力”的终极恐惧。

但这一次，陈晓阳没有再动摇。经历了前两重幻境的考验，与苏清颜跨越幻境的携手，他的意志已被淬炼得如同百炼精钢。他直视着那绝望的未来幻影，声音平静而充满力量：

“未来并非注定！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有同伴在侧，我便绝不会让那样的景象成为现实！我的力量，是用来守护和改变的，而非用来预支绝望！”

他的信念化作实质的光芒，驱散了绝望的阴霾，未来的恐怖幻影也随之消散。

三重幻境，层层递进，直指内心最深的恐惧（童年阴影、失去挚爱、无力回天），却都被陈晓阳以坚定的意志和与苏清颜的羁绊一一破除！

当他彻底挣脱幻境的束缚，意识回归现实时，发现自己依旧站在那地下洞窟中，身旁的苏清颜也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心有余悸和更加深厚的信任与情谊。他们的手，在现实中，不知何时也已紧紧相握。

再看其他人，白灵儿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似乎经历了与木灵枯萎相关的恐惧；石仙双目赤红，周身煞气涌动，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疯狂的发泄；玄老爷子气息也有些紊乱，但眼神依旧清明；孟七爷则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只是关切地看着众人。林薇和三个孩子则昏迷在地，被孟七爷的车辙印光华保护着。

而洞窟中央，那面乌光镜子上的光芒已然黯淡下去，阵法也停止了运转。站在镜前的秦判官，哇地喷出一口黑色的淤血，那只漆黑的眼睛恢复了清明，虽然依旧虚弱，但显然摆脱了大部分控制。

他看向陈晓阳和苏清颜，尤其是目光在两人紧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和赞叹：“好！好坚定的道心！好深厚的羁绊！竟能联手破去这孽镜心魔幻境！看来，天不亡我幽冥！”

他挣扎着用判官笔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符文，打入那面小镜之中。镜子剧烈震颤，表面乌光彻底褪去，变得清澈起来，隐约映照出外界那面巨大孽镜的景象，其上的污染似乎也减轻了不少。

“我只能暂时压制……核心污染，还需找到源头才能清除。”秦判官虚弱地说道，“你们……是为了轮回井而来？”

陈晓阳点头：“正是。前辈可知如今轮回井情况如何？”

秦判官脸上露出愤恨之色：“轮回井已被戾天鬼王亲率重兵把守，他不知从何处得了一座‘万魂噬灵大阵’，正在疯狂抽取轮回井的本源之力！再拖延下去，轮回井一旦枯竭，三界轮回将彻底崩溃！你们必须阻止他！”

他顿了顿，看向孟七爷：“孟婆，我知道一条直通轮回井外围禁地的秘密通道，是往日用于紧急巡查所用，或许尚未被叛军发现。我这就将路线图予你！”

他强提精神，用判官笔在空中勾勒出一幅复杂的光图，印入孟七爷手中的一枚玉符。

“快去吧……此地不宜久留，叛军很快会察觉异常……”秦判官说完，便盘膝坐下，开始运功逼出体内残余的魔种之力。

陈晓阳等人知道情况紧急，不再耽搁。孟七爷收起玉符，对秦判官拱了拱手，便带领众人迅速离开了这个地下洞窟，沿着暗径继续向孽镜台深处，也是通往轮回井禁地的方向潜行。

经过孽镜台前这场惊心动魄的心魔考验，陈晓阳与苏清颜的关系经历了最彻底的淬炼。无需言语，一种生死相许、灵魂共鸣的深刻情感，已在两人之间牢固确立。前路或许更加凶险，但他们的心，却前所未有地紧密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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