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迷失冰原

第八十九章  迷失冰原

甩脱冰骸魔的追击后，队伍在无边无际的灰白色冰原上又艰难行进了两日。

环境以惊人的速度恶化。风不再是呼啸，而是变成了凄厉的尖啸，卷起地面坚硬如铁的雪粒，打在脸上如同刀割。气温低到连石仙体表晶石的微光都似乎要冻结。天空永远是同一种令人压抑的铅灰色，分不清白昼黑夜。天地间的灵气已近  乎于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惰怠、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绝灵”之感。

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费力，每一次运转法力恢复伤势或抵御严寒，消耗都比以往多数倍，且效果微乎其微。众人不得不轮流在前方以肉身抵挡最猛烈的寒风，为后面的人创造一丝喘息之机。白灵儿的木灵之力在此地几乎完全失效，只能依靠丹药和自身的恢复力硬撑。石仙的熔岩之力成了唯一可靠的热源，但也只能勉强维持一个小范围的温暖区域，且他的气息正肉眼可见地衰弱下去。

苏清颜的状况最令人担忧。她既要抵御严寒，又要持续不断地为陈晓阳渡入元气，稳定他那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生机，同时还要压制他体内那股与极北环境隐隐共鸣、时而躁动的混沌气息。她清冷的脸颊已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琉璃色的眸子，依旧燃烧着不肯熄灭的执着火焰，紧紧追随着怀中之人微弱的生命迹象。

黄九妹背着昏迷的黄三太爷，走得异常艰难。她对方向的把握也开始出现问题，这片古老的冰原仿佛拥有生命，地貌在风雪和某种奇异力场的影响下缓慢变化，与兽皮卷轴上的记载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偏差。更糟的是，黄三太爷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若非白灵儿偶尔用仅存的生机之力吊住他一口心脉，恐怕早已在这酷寒中寂灭。

“不对……”  黄九妹又一次停下脚步，茫然地环顾四周几乎一模一样的、被风雪覆盖的冰丘，“方向……好像乱了。这里的‘气’在流动，在扭曲……”

她话音未落，前方不远处的冰面突然毫无征兆地开裂，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玻璃被缓慢掰断的细碎声响。裂缝迅速蔓延、扩大，并非简单的冰裂，而是形成了一片不规则的、边缘闪烁着迷离彩光的破碎区域。

“是时空裂隙！”  白灵儿失声喊道，她是木灵，对空间与生机的变化最为敏感，“快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那破碎区域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猛地扩张开来，如同巨兽张开的口器，瞬间将最前方的石仙吞没！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混乱的空间吸力传来，将紧挨着的白灵儿、黄九妹和黄三太爷也一并扯入！

“清颜！”  石仙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怒吼，身影便消失在迷离的光晕中。

苏清颜走在最后，见势不妙，立刻将陈晓阳紧紧护在怀中，九尾虚影在身后一闪而逝，试图以幻术和身法摆脱吸力。然而，她本就消耗巨大，又抱着陈晓阳，动作慢了半拍。那股吸力如同无形的大手，猛地攫住了她的脚踝，将她连同陈晓阳一起，拖向了那片光怪陆离的破碎空间！

一阵天旋地转，仿佛坠入了由无数破碎镜面和扭曲色彩构成的漩涡。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混乱的空间乱流撕扯着身体和意识。

当苏清颜终于摆脱那股眩晕感，重重摔落在坚实（但冰冷刺骨）的地面上时，她第一时间去确认怀中的陈晓阳。还好，他依旧昏迷，被她在最后一刻用身体和残余的狐火灵光牢牢护住，没有受到直接的冲击。她挣扎着坐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这里不再是单调的冰原，而是一片……由冰晶构成的、无边无际的森林。无数高耸入云、晶莹剔透的冰树无声矗立，枝叶皆是剔透的冰棱，折射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幽蓝色的微光。没有风，没有雪，只有一种死寂到极致的寒冷，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在此。

更诡异的是，那些巨大的冰树表面，平滑如镜，清晰地映照出她的身影——但不止一个。无数个“苏清颜”被映照在每一棵冰树上，或站或坐，或悲或喜，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却又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失真感。

石仙、白灵儿、黄九妹他们都不见了踪影。这片诡异的冰晶森林里，似乎只有她，和怀中昏迷的陈晓阳。

“心象冰镜……”  一个源自古老传承的记忆碎片在她脑海中浮现。传说在极北绝地深处，受上古战场残留的强烈执念和扭曲法则影响，会形成这种能将闯入者内心最深处景象与恐惧具象化的诡异空间。每个人看到的“冰镜”都不同，映照的是独属于他们自己的心魔。

必须尽快离开！苏清颜强撑着站起身，试图寻找出路。然而，无论她走向哪个方向，那些冰树上的“她”都会随之移动，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她，仿佛有无数个自己在冷漠旁观。

她强迫自己冷静，不去看那些倒影，集中精神感知空间波动。但此地似乎完全隔绝了外界，连一丝正常的空间涟漪都感觉不到。

就在她凝神探查时，身旁一棵冰树上的“倒影”突然动了。那个“苏清颜”没有抱任何人，她独自站着，微微侧头，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却又充满哀伤的笑容。紧接着，倒影中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她看到“自己”站在一座开满桃花的山巅，清风拂面，衣袂飘飘，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幸福。而在她身旁，一个模糊却熟悉的身影（陈晓阳）正含笑望着她，伸手似乎要为她拂去肩头的落花。阳光明媚，岁月静好，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那是她内心深处，连自己都几乎未曾清晰勾勒过的、对“未来”最隐秘的憧憬。

苏清颜的心猛地一揪，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渴望涌了上来。经历了那么多生死搏杀，背负了那么多责任与重担，那样的平静与相守，对她而言是何等奢侈的梦境。

然而，冰镜中的景象骤然破碎！如同被重锤击打的玻璃，幸福的山巅画面龟裂、剥落，露出了下面冰冷黑暗的底色。她看到那个模糊的身影（陈晓阳）在她怀中，身体渐渐变得透明、冰冷，最终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风中，任凭她如何哭喊、如何用尽法力挽留，都无济于事……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空旷死寂的冰原上，怀中空空如也，寒风灌满衣袖，冻彻灵魂。

**失去他。**

这是她灵魂深处，被层层理智与坚强包裹之下，最深的恐惧。

“不……”  苏清颜踉跄后退，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窒息。眼前的幻象太过真实，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与彻骨的孤独，仿佛已经亲身经历。

冰镜中，那个“失去一切”的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泪水凝结成冰，眼神空洞绝望，对着现实中的苏清颜，无声地张了张嘴，口型分明是：“你……留不住他……就像……留不住任何人……”

“闭嘴！”  苏清颜厉声喝道，声音在寂静的冰林中回荡，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她猛地挥手，一道微弱的狐火射向那面冰镜。

“嗤”的一声，冰镜表面被狐火灼烧出一个焦黑的斑点，但很快，周围的光线流转，斑点消失，镜面恢复如初，那个绝望的“她”依旧存在，甚至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嘲讽的弧度。

苏清颜急促地喘息着，低头看向怀中真实的陈晓阳。他依旧昏迷，脸色苍白，但胸膛尚有微弱的起伏，身体还带着一丝属于生命的温度。

幻象是假的。是心魔在作祟。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倒影，将脸颊轻轻贴在陈晓阳冰凉的额头上，感受着他微弱却确实存在的生机。她想起了在孽镜台前，两人携手共破心魔；想起了在万妖谷绝境中，他哪怕意识模糊，依旧传递出的那份坚定的守护意志；想起了自己曾对他说过的“我相信你”。

恐惧源于失去，但力量源于信任与坚守。

“我……不会失去你。”  她低声呢喃，仿佛是说给昏迷的陈晓阳听，更是说给自己听，“无论前路是归墟还是地狱，我都会和你一起走下去。这幻象……休想乱我道心！”

她再次睁眼时，眸中的软弱与恐惧已被尽数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淬炼后、更加纯粹坚定的光芒。她不再试图攻击那些冰镜，也不再刻意回避，而是抱着陈晓阳，挺直脊背，目光平静地直视前方，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走去。

那些冰镜中的倒影，无论是幸福的、哀伤的、还是绝望的，随着她的前行，开始变得模糊、扭曲，最终如同水中倒影被投入石子，荡漾着破碎、消散。周围的冰晶森林景象也开始波动、褪色，如同褪色的油画。

她不知道正确的方向，但她知道，只要心志不堕，便不会被这心象迷宫永远困住。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光线终于发生了变化，幽蓝的微光渐渐被熟悉的、铅灰色的天光取代。冰晶森林的景象如同潮水般退去，脚下重新变成了坚硬的冰原。

风雪依旧，严寒依旧。

但苏清颜抱着陈晓阳，从迷失的冰镜中走出，道心却如同被冰雪擦拭过的琉璃，更加剔透，更加坚不可摧。她知道，这仅仅是极北绝地给予他们的第一个下马威。

而在不远处，几道身影也正挣扎着从各自的心象幻境中脱离，重新汇聚。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一丝经历内心拷问后的不同神色。

前路，依然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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