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绝域寒风

第八十八章  绝域寒风

司辰星君的投影消散后留下的冰冷余韵，与万妖谷废墟上的焦糊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胸口。

陈晓阳依旧昏迷不醒，被苏清颜紧紧抱在怀中。他的脸色苍白得近  乎透明，呼吸微弱到难以察觉，唯有额间那枚玄武契约符文，偶尔会泛起一丝微弱的、不稳定的蓝光，仿佛在对抗着体内某种更深沉的黑暗。苏清颜的半边衣裙已被他的血和自己的泪水浸透，她只是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渡入元气，仿佛那是维系他存在的唯一绳索。

石仙盘坐在一旁，像一尊沉默的、布满裂痕的岩石雕塑，周身原本炽烈的熔岩气息黯淡了许多，只剩下余烬般的微温。白灵儿正在为自己和石仙处理伤势，她的木灵之力在此地残破混乱的灵气环境中运转得格外艰涩。黄九妹则守在不远处昏迷的黄三太爷身旁，眼神复杂，既有对族人未来的迷茫，也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决然。

玄冥子、月狐长老、木灵圣母三位地仙，在向崔珏确认了幽冥界的决定并表达了有限支持后，便匆匆离去。他们自身伤势沉重，更需返回道场稳固境界，以应对司辰星君随时可能发动的进一步报复。临行前，他们各自留下了几样保命或疗伤的丹药，并承诺会尽力扰乱天机，为这支奔赴绝地的队伍争取时间。

崔珏也即将返回地府。他看着苏清颜怀中生机微弱的陈晓阳，又看了看意志坚决却难掩疲惫的其余几人，叹了口气，将一枚温润的黑色玉简交给苏清颜：“此简乃幽冥阴玉所制，蕴含一丝轮回庇护之力，可略微隔绝探查、稳定魂灵。此外，十殿阎罗已颁下密令，地府于人间各处的隐秘节点，会为你们提供力所能及的物资与情报支持，但无法公开相助。此去……前路莫测，诸位珍重。”  他郑重地拱了拱手，身影化作青烟消散。

短暂的修整与告别之后，这支仅剩五人（算上昏迷的陈晓阳）的队伍，在黄九妹的指引下，踏上了前往极北归墟的绝望旅程。

他们首先需要离开祁连山脉，一路向北，穿越广袤的荒原、戈壁，最终抵达传说中生灵绝迹的极北冰原。

起初的路程尚算顺利。尽管各自身负伤势，但离开了万妖谷那混乱的核心区域，天地间的灵气逐渐恢复了几分正常。白灵儿的木灵之力开始发挥效果，缓慢地滋养着众人的伤势。石仙的恢复力惊人，表面的裂痕已愈合大半，只是内里的损耗还需时间。苏清颜则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了陈晓阳身上，她自己的伤势只是勉强压制。

黄九妹一路上异常沉默，只是不时拿出那卷记录着归墟线索的古老兽皮卷轴，仔细核对方位，并依靠黄仙一族对地脉气机的独特感应，寻找着最隐蔽、最不容易被追踪的路径。

数日后，他们彻底离开了人类活动的区域，进入了真正意义上的北地荒原。

天地间的色彩变得单调而冷酷。灰黄色的冻土一望无际，稀疏的、如同钢针般直指天空的枯草在凛冽的北风中瑟瑟发抖。天空总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阳光吝啬地洒下几缕惨白的光线，没有丝毫暖意。气温急剧下降，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

环境的恶劣尚在其次，更让人不安的是灵气的变化。越往北，天地间的灵气就越是稀薄、惰怠，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走或冻结。修行者在此地，恢复法力的速度变得极其缓慢，而消耗却会成倍增加。这对于本就状态不佳的众人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这里的灵脉……几乎枯竭了。”白灵儿感受着脚下死寂的大地，眉头紧锁，“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生机。”

“不只是吸干，”黄九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我族秘典记载，极北之地，是上古大战的终结之所，也是世界‘伤口’的所在。这里的法则……本就残缺，而且……越靠近归墟，越会‘吸引’一些不应存于世的东西。”

她的话音刚落，前方的冻土突然毫无征兆地拱起、炸裂！一只完全由森白骨骼拼接而成、眼眶中跳跃着幽蓝魂火的巨大骨爪，猛地从地下探出，狠狠抓向队伍最前面的石仙！

这骨爪气息阴寒诡异，并非妖气，也非鬼气，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死寂与怨恨的凝结物！

“什么鬼东西！”石仙反应极快，虽然法力未复，但战斗本能犹在，低吼一声，熔岩之力本能地涌向右拳，一拳轰出！

“轰！”

赤红的拳劲与森白骨爪撞在一起，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骨爪被震得向后仰去，表面出现了细微裂痕，但石仙也被那股阴寒死寂的力量震得后退半步，拳头上覆盖的晶石竟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是‘冰骸魔’！上古战场亡者尸骸与极寒死气结合所化的怪物！”黄九妹惊呼，“它们没有灵智，只凭本能攻击一切生灵，尤其憎恶生气与热量！”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四周的冻土接连炸开，更多的白骨手臂、残缺的骷髅、甚至半腐的巨兽尸骸，从地下挣扎爬出，眼眶中跳动着同样的幽蓝魂火，发出无声的咆哮，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它们的气息勾连在一起，形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领域，进一步压制着众人的生机与法力！

“麻烦！”石仙啐了一口，双拳燃起烈焰，就要冲上去大干一场。

“别硬拼！它们数量太多，而且此地的死气会源源不断地补充它们！”白灵儿急忙制止，她双手疾挥，翠绿的藤蔓破土而出，并非攻击，而是迅速编织成一道环形的绿色屏障，暂时阻挡住冰骸魔的靠近，但藤蔓在接触到那死寂领域时，也在迅速枯萎发黑。

苏清颜将陈晓阳小心地放在身后，站起身来。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锐利。她没有动用消耗巨大的狐火，而是并指如剑，在虚空中快速勾勒出一个复杂的银色符文——**“净灵符”**！这是九尾天狐一脉专用于净化邪祟、安定神魂的中阶法术，胜在消耗相对较小。

符文成型，银光一闪，化作一圈柔和的光晕扩散开来。光晕所过之处，那些冰骸魔眼眶中的幽蓝魂火剧烈摇曳，动作明显迟缓下来，身上散发的死寂气息也被驱散了不少。

“趁现在，冲过去！不要纠缠！”苏清颜低喝道。

石仙会意，不再恋战，双拳开路，将挡在前方动作迟缓的冰骸魔轰开。白灵儿维持着藤蔓屏障两侧，黄九妹则背起昏迷的黄三太爷（用藤蔓固定），苏清颜抱起陈晓阳，一行人如同利箭般，在冰骸魔的包围圈中强行撕开一道口子，急速向前冲去。

那些冰骸魔在净灵符的影响下，追击的速度慢了一拍，又被石仙和白灵儿断后阻拦，终于被甩在了身后。

一口气奔出数十里，直到再也感受不到那些冰骸魔的气息，众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石仙拳上的白霜已经化去，但脸色也不太好看，刚才的爆发对他尚未恢复的身体是个负担。白灵儿更是脸色发白，维持藤蔓屏障消耗不小。苏清颜因为动用了法术，气息也略微紊乱。

唯有被苏清颜抱着的陈晓阳，在刚才的颠簸与混乱中，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沉寂。只是，苏清颜敏锐地感觉到，他体内那股蛰伏的、令人不安的混沌气息，似乎随着他们越往北行，与环境之间产生了一种极其隐晦的共鸣，仿佛沉睡的猛兽，在陌生的巢穴中，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这绝非好兆头。

黄九妹望着前方更加荒凉、连枯草都几乎绝迹的灰白色冰原，以及天边那如同巨兽獠牙般隐约浮现的冰川轮廓，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

“我们才刚刚踏入极北的外围……真正的绝域，还在前面。”她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后面的路……只会更艰难。”

苏清颜紧了紧抱着陈晓阳的手臂，将崔珏给的黑色玉简贴在他的心口，感受着那微弱的轮回庇护之力缓缓渗入。她抬起头，望向北方那无边无际的严寒与未知，琉璃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退缩，只有一片冰封的决然。

“走。”

一个字，便是一切。

五道身影，带着满身伤痕与沉重的使命，再次融入呼啸的北风与漫天的灰白之中，向着那吞噬一切的传说之地，艰难前行。绝域的寒风，如同亘古的哀歌，为他们奏响了一曲通往深渊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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