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白大褂
清晨五点四十七分,仁心医院急诊科走廊还浮着一层薄雾似的静。
灯没全亮,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映在磨砂玻璃门上,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
王振国蹲在门诊大厅东侧台阶下,膝弯压着半截断掉的水泥棱角,正用那卷医用胶带,一圈一圈缠紧一个歪斜的塑料药盒——盒盖松动,里面是三十支儿童剂量的维生素D滴剂,标签是林舒月手写的“小海专用”,日期填的是昨天。
他动作慢,却极稳。
胶带撕开时发出轻微的“嗤啦”声,在空旷里格外清晰。
身后,七八个老人、两位送药家属、还有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已自发排成松散半圆。
没人说话,只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屏幕上,是刚推送出来的《仁心首诊观察团·八月暖心瞬间TOP5》投票结果。
榜首照片像素不高,是张锐蹲在社区卫生站后巷口拍的:他左膝微屈,右手捏着一根断开的布鞋带,正替一位佝偻如弓的拾荒老人重新系扣。
老人脚上那双解放鞋裂了三道口子,鞋帮沾满煤灰与干泥,而张锐白大褂下摆垂落,蹭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照片底下,一行小字:“他说‘鞋带松了,人容易摔’——可我们看见的,是他先蹲下去的姿势。”
王振国缠完最后一圈胶带,直起腰,把药盒放进布包夹层。
他没看手机,只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抄着二十四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确认参与”“可作证”“愿联署”。
最末一行,是他自己的笔迹,墨水稍淡:“王振国|健康监护人JZ-JKJH-023|见证:首诊不是起点,是有人愿意弯腰接住坠落的人。”
他把纸折好,塞进布包最内袋,又摸了摸口袋——那里静静躺着一枚硬质卡片,边角已被体温磨得温润。
昨夜李素梅离开前,悄悄塞进他手里,背面印着烫金编号,正面只有一行字:“群众监督员资格备案·即日生效”。
同一时刻,人事科窗口刚拉开一条缝,叶知秋已站在那儿。
他没递材料,只将一份崭新的实习鉴定表推过去。
封面空白,内页却已填妥:姓名栏写着“张锐”,专业栏填“临床医学(首诊制专项跟诊方向)”,实习单位栏盖着急诊科鲜红公章,评语栏字迹沉稳有力:“能察微于未病之先,敢担责于制度未成之际;非以术为高,而以心为尺。”
人事科主任愣了愣:“叶医生,这……你自己的优秀实习生证书呢?卫健委刚下的红头文件,全院就你一个。”
叶知秋没接话,只轻轻点了点鉴定表右下角——那里,他亲手画了一枚极小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叶柄微弯,像被风托着,将落未落。
主任望着那枚叶子,忽然想起上周在档案室看见的木椅刻痕,想起张锐交来的那本手写《随访手记》,扉页上也画过一片银杏叶,旁边注着:“叶老师说,落叶归根,但根要先伸进土里。”
他叹了口气,提笔,在鉴定表审核栏签下名字。
六点十五分,叶知秋推开药房二楼玻璃门。
林舒月正背对他站在冷链柜前,指尖悬在几盒止痛贴上方,迟迟未取。
监控回放画面还停在她平板电脑上:凌晨两点零三分,一只戴橡胶手套的手伸入药架底层,迅速抽走三盒原装进口止痛贴,换上同规格铝箔包装的替代品——包装无厂名,无批号,仅在封口处贴着一枚手写标签:“安心贴”。
她调出物流单号追踪,终点指向西部某县医院,寄件人栏潦草写着两个字:孙莉。
林舒月没报警,也没上报。
她只是取下旧标签,用油性笔在新贴纸上重写一行字,笔锋利落:“安心贴·匿名捐赠”,又在下方补了句小字:“成分说明见附页二维码(扫码可见第三方检测报告)”。
写完,她把药盒摆回原位,指尖无意拂过柜门内侧——那里,不知何时被人用指甲浅浅刻下一串数字:1385677。
比长椅扶手上那串少一位,却多一道斜划,像被谁反复描摹过,又刻意抹去一半。
七点零九分,急诊大厅骤然炸开一声暴喝。
醉汉踹翻导诊台,啤酒瓶碎片飞溅,他挥拳冲向墙上那块锃亮的“首诊公示屏”,屏幕右下角,正滚动着小海的名字和绿色通道状态。
拳头离屏面只剩半尺——
“让让!”
三个人影从康复区通道冲进来:拄拐的老赵、独臂的修车师傅老陈、还有总爱在长椅边喂麻雀的聋哑阿姨。
他们没喊口号,没亮证件,只是并排一堵,肩挨着肩,脊背挺得笔直,像一道突然长出来的矮墙。
醉汉拳头僵在半空。
他盯着老赵胸前那枚褪色的“仁心志愿者”徽章,又扫过老陈空荡荡的右袖管,声音发颤:“你们……真不怕死?”
老赵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左手,慢慢解开自己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第三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蜈蚣状的旧疤——十年前,他就是在这栋楼的急诊室,被误诊延误的阑尾炎生生拖成了腹膜炎。
他指了指疤,又抬眼,望向醉汉身后那块正在闪烁的公示屏,轻声说:“怕啊。可更怕好医生寒心。”
醉汉的拳头,缓缓松开了。
走廊尽头,叶知秋刚合上听诊器,转身欲走,却在白大褂左胸口袋边缘,触到一点微凉的硬物。
他指尖一顿,没掏,只隔着薄布料,轻轻按了按。
糖纸窸窣,隐约透出一点甜香,还有一道稚拙的印痕——像是谁用铅笔,笨拙地描了一片银杏叶。
叶知秋推开3号病房的门时,晨光正斜切过窗棂,在水泥地上铺开一道窄而亮的金边。
他没看表,但喉间那点微痒已如约而至——像一根细线,轻轻勒着声带根部,三天了,没加重,也没退。
他抬手摸了摸左胸口袋,指尖触到一点微凸的硬物,纸面微糙,边缘略翘,还带着体温烘出的淡淡暖意。
他没急着掏。
只是垂眸,听诊器胶管垂在身侧,随着呼吸微微晃动,像一截沉静的脉搏。
推门的手顿了顿,才缓缓探入。
一颗润喉糖。
铝箔裹得严实,撕开一角,露出淡青色糖衣。
而糖纸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画着一片银杏叶:叶柄太长,三片裂瓣挤在一起,右边那瓣还多描了一道,仿佛画的人屏着气,又忽然笑了一下,手就抖了。
他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
微凉的甜意先漫上来,随即是薄荷的清冽,直抵后鼻腔——不烈,却稳,像一道无声的压舱石,把整日将起未起的嘶哑,轻轻按回原位。
他没说话,只将空糖纸仔细叠成方块,塞进白大褂内袋。
转身,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头贴上患者前胸,他俯身,耳廓微倾,目光落在老人起伏的肋间隙上。
呼吸音清,偶有轻咳,痰鸣未显……一切如常。
可就在他直起身、准备记录时,余光扫过走廊尽头——小周正背对护士站,猫着腰,飞快地往隔壁实习生白大褂口袋里塞糖。
动作熟稔,像往米缸里添米。
林舒月恰从药房转角走出,一眼撞见,脚步没停,只隔着三米远,微微扬了扬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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