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暴雨
暴雨停了,但空气里还悬着湿重的铁腥味。
凌晨五点十七分,急诊科走廊灯光明亮得近乎刺眼。
老杨躺在3号观察床,呼吸急促,嘴唇泛青,额上冷汗混着未干的雨水,在惨白灯光下泛出灰败的油光。
监护仪屏幕跳动着刺目的数字:体温39.8,心率142,血氧92%——还在往下掉。
张锐刚把退烧栓塞进老杨直肠,指尖还沾着微凉的凝胶,就听见大厅东侧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硬物砸在导诊台不锈钢台面上。
“啪!”
紧接着是嘶哑的吼:“你们只拍视频装好人!谁管他死活?!”
声音炸开时,小周正端着温盐水经过,手一抖,杯沿水珠溅上她袖口。
她没回头,却下意识攥紧了保温杯把手——那力道,像是要把金属捏弯。
叶知秋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也没转身。
他垂眸看着自己左手。
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白大褂左胸口袋内侧——那里还叠着昨夜那张润喉糖纸,银杏叶的铅笔印痕隔着布料微微凸起,像一道未结痂的软伤。
他没动。只是静静听着。
吼声来自老杨女儿,三十出头,工装裤膝盖处还沾着泥浆,头发被雨水打湿后黏在额角,眼下乌青浓重。
她一只手指着墙上滚动播放的“首诊观察团”实时回放屏——画面正切到昨夜张锐蹲地递毛巾、林舒月递姜茶、王振国扶老人进诊室的三连镜头;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老杨那只粗粝龟裂的手,指甲几乎陷进皮肉里。
“你们昨晚拍得欢!拍完人就不管了?!”她声音劈了叉,带着哭腔和一种被现实反复碾压后的暴烈,“他今早一睁眼就在抽!嘴里吐白沫!你们倒好,连个医生影子都不见!”
人群嗡地围拢。
有人举起了手机,镜头晃动着对准叶知秋背影——白大褂挺括,肩线利落,可此刻,那背影竟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空。
没人说话。连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都像被放大了十倍。
叶知秋终于抬脚,却不是走向家属,而是径直走到张锐身边。
他没看那女孩一眼,只将手里那本靛蓝封皮的病历夹轻轻往前一送,封面烫金编号“ER-2024-087”在灯光下闪过一道沉静的光。
“你是首诊记录人。”他说,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个无需争辩的事实,“你来说。”
张锐喉结一滚。
他没接话,只伸手接过病历夹,指尖微颤,却稳稳点开夹中嵌入的电子屏。
屏幕亮起,同步投射到墙侧一块备用显示屏上——体温曲线如陡峭山脊般拔升,感染指标CRP、PCT双线飙升,而下方时间轴清晰标注着:03:12——更换干衣(棉质+吸湿排汗两套);03:47——复测腋温37.2;04:03——家属签字确认使用退热栓……
他指尖划过屏幕,停在凌晨三点十二分那一帧监控缩略图上,放大,再放大。
画面里,老杨半倚在折叠床上,张锐单膝跪地,正替他解开湿透的工装裤腰带;王振国蹲在一旁,双手捧着一套崭新衣物;小周站在侧后方,手里托着干净毛巾,发梢还在滴水。
“您不信,可以查监控第17号通道。”张锐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字字清楚,“从他进门开始,每一分钟。”
话音未落,王振国已快步上前,身后跟着两名戴红袖章的观察团成员。
他们没说话,只默默搬来三把折叠椅,一把推到家属面前,另两把分置左右,形成一个不压迫、却自然围合的空间。
椅子还没放稳,小周已小跑着回来,手里捏着昨夜值班日志——硬壳封面边缘磨损严重,内页翻得卷了边。
她直接翻到凌晨四点那页,指尖点在右下角:一行歪斜却用力的签字赫然在目——“同意使用退热栓”,后面缀着日期与指纹印,墨迹未干,像刚签下的契约。
女孩盯着那行字,肩膀猛地一塌,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叶知秋这时才真正迈步,走向老杨病床。
他俯身,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头贴上患者前胸,耳廓微倾,目光却越过起伏的肋间隙,落在老杨裸露的小腿上——那里,一道新鲜擦伤渗着淡黄组织液,边缘皮肤泛着不自然的微红,像被什么缓慢灼烧过。
他直起身,没说话,只将听诊器缓缓收回口袋。
就在此刻,药房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林舒月走了进来。
她没穿白大褂,只一件浅灰针织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骨纤细的一截。
她目光扫过病床,掠过张锐手中的电子屏,最后停在老杨摊开的检验报告单上——血常规结果刚打印出来,WBC 21.610/L,中性粒占比92%,淋巴细胞几近消失。
她没伸手去拿单子。
只站在三步之外,静静看着。
走廊顶灯的光线恰好落在她瞳孔深处,那一瞬,有极细微的金芒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像锈蚀的铜镜乍然映过一道天光。
又像十年前,玉镯碎裂时,那束青白微芒坠入凡尘前,最后一瞥人间。
林舒月站在三步之外,瞳孔深处那抹金芒早已敛尽,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她指尖在袖口内侧微微一蜷——那里,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微型光谱感应贴片正悄然升温,无声同步着检验单上WBC与中性粒细胞的异常峰值。
十年来,她早不靠眼睛“看”病,而是以玉镯残韵淬炼出的灵枢感知,去触碰数据背后的活体脉动。
老杨小腿那道擦伤边缘泛红得不对劲:不是炎症的灼热扩散,而是毒素沿微淋巴管爬行的滞涩感,像墨汁滴入清水却迟迟不散。
她目光下移,扫过床边塑料水杯——杯底沉淀着极淡的灰白色絮状物,被灯光一照,竟泛出贝壳内壁似的虹彩。
是砷化物与硫化物共存的典型荧光反应。
工地?
昨夜暴雨冲垮了东郊三号临时工棚的蓄水池……她脑中瞬间调出江州疾控去年发布的《城中村供水风险图谱》,编号D-7区,正是老杨登记的务工地址。
她没说话,只转身走向药房通道。
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连小周都没察觉她袖口滑落时,腕骨上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一闪而没——那是玉镯碎裂后,唯一未被叶知秋继承的“余烬”,专司静默取证。
三分钟后,她推着送药车返回,不锈钢车架底层暗格“咔哒”一声轻响,五支疾控中心特供的重金属快检试纸已嵌入海绵夹层。
试纸遇水即显色,铅、砷、镉三色分立,误差小于0.3ppb。
若老杨血清检测阳性,这车轮碾过急诊科地砖的每一道印痕,都将自动上传加密时间戳——证据链闭合,无需人证。
家属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在防滑橡胶地垫上的闷响,比先前那声“啪”更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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