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一箭之差（六）

李九黎暗暗松了口气，心头却又莫名泛起一丝微妙的愧疚感。他看着她为自己重新包扎好，又端起那碗已经温凉的米粥，准备递给他。

“有劳……姑娘了。”他接过碗，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感激，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是婠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去忙别的事情了。

李九黎捧着那碗温热的粥，看着她走到药架前整理药材的背影，青衫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阳光在她发梢跳跃。

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只觉得满口都是难以言喻的甘甜。

能这样赖着，真好。

哪怕只是多一天，一个时辰，一刻钟。

他心甘情愿地，继续当这个“重伤未愈”的少将军，沉浸在这偷来的、带着淡淡药香与温柔的日子里。

光阴悄移，窗外的日头升起又落下，算来已是第五日。

李九黎依旧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他的重伤。

是婠端来汤药时，他会适时地蹙起眉头，发出一两声压抑的抽气；是婠扶他起身用饭时，他会刻意将大半重量倚靠过去，步伐蹒跚得如同初学走路的婴孩；甚至夜里，他偶尔还会在是婠路过他榻边时，发出一两声模糊的、显得极不安稳的梦呓。

他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可以无限延长这温馨时光的剧本里，直到这天午后。

是婠照例来为他检查伤口。她拆开裹脚的干净布条，露出那处箭伤。伤口愈合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好，红肿早已消退，贯穿的创口已经收拢，结了一层深色的痂，边缘甚至能看到嫩粉色的新肉。

她伸出指尖，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皮肉，触感紧实，并无异常的硬块或浮肿。

李九黎屏住呼吸，正准备如法炮制，再表演一番疼痛难忍，却听见是婠轻轻“嗯”了一声。

这声“嗯”很轻，不带什么情绪，却让李九黎心头莫名一跳。

她抬起眼，目光并未立刻落在他脸上，而是先看向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野山茶，片刻，才缓缓移回，落在他的脚踝上，又慢慢上移，最终对上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眼睛。

她的眼神很静，像深潭的水，清晰地映出他有些僵硬的表情。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探究，只有一种了然之后的、淡淡的……失落？

李九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是婠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默默地、细致地重新为他敷上药，动作依旧轻柔。直到将布条的最后一段仔细掖好，她才直起身，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声音如同往常一般清凌，却字字清晰地敲在他的心上：

“李公子。”

她唤了他一声，用的是这几日她偶尔会用的、带着些许疏离的称呼。

“你的箭伤，伤口已敛，新肉渐生，按理说，不该至今仍疼痛到无法着力，步履维艰。”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长长的睫毛垂下一小片阴影。

“若真是如此……”

她的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那恐怕……并非伤势之故，而是我的医术不精，用药有误，未能助你彻底祛除病痛，反而……耽误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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