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一箭之差（八）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锁住是婠带着些许愕然的脸庞，终于抛出了那个在电光火石间想到的、自以为绝妙的借口，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我必须负责”的凛然：

“所以！李某绝不能就此一走了之！李某要留下来！帮姑娘干活！砍柴、挑水、垦地……无论什么活计，李某都愿意做！定要凭自己的力气，将这些日子的花费，一分一毫，都给姑娘赚回来！以报姑娘的救命大恩！”

一番话说完，李九黎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后背也惊出了一层薄汗。

他紧紧盯着是婠，不敢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像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

他知道这个借口漏洞百出——一个少将军，会真的在意这点药钱粥钱？会因为没有盘缠就困在一个小山村里？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信。

可他赌的就是她的善良，赌的就是那日她将他从崖下救回的仁心，赌的就是这几日相处下来，那若有若无的情愫。

他需要留下来。无论如何，他必须留下来。

李九黎那番慷慨激昂又漏洞百出的“报恩宣言”，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小木屋里激起了清晰的回响。

话音落下后，屋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是婠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应。她微微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上，那双手因为常年捣药、采摘而显得有些粗糙，指节匀称。

李九黎能清晰地看到，她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阴影，正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

她在思索。

李九黎的心悬在了半空，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他攥紧了藏在薄被下的手，掌心一片湿滑的冷汗。

他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所有的勇气和算计，在她说出下一个字之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终于，是婠抬起了眼眸。

那双清澈如山中泉水的眼睛，此刻并没有看向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涨红的脸，而是先落在了他因为用力攥拳而骨节发白的手上，随即，目光缓缓上移，掠过他故作镇定却难掩忐忑的眼神，最后，定格在他因为刚刚那番激烈陈词而还有些急促起伏的胸膛上。

她的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和了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显然是被他这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言论打了个措手不及；有探究，似乎在衡量他这番话背后究竟有几分真意；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的、洞悉一切的……莞尔。

是的，莞尔。

那丝极淡的笑意，如同投入湖面的涟漪，先从她眼底深处漾开，随即，悄然爬上了她的嘴角。她并没有笑出声，甚至连唇角的弧度都极其细微，可那双眼睛，却因此而显得格外明亮，仿佛盛满了碎落的星光。

他知她已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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