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五章 你心里有数就行
林业站的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三辆车，七个人，穿着一水的黄灰制服，手里不是卷尺就是经纬仪，车尾箱里还带着折叠铲和拉线机。
赵永福提前一天接了通知，早就准备好了图纸、记录本、还有一沓老收据，全码在广播站那张大桌子上。
不是为了拿给他们看，而是为了自己心里有底。
“赵同志，辛苦了，我们这次是奉县领导指示来核查赵家村与松木沟旧界问题的，原始地籍我们这边也调了。”
为首的中年干部姓杜，脸色不温不火，说话滴水不漏。
赵永福点了点头：“辛苦大家，我这边人都到齐了，想怎么测，咱就按程序来。”
他没寒暄，更没套近乎。
这一行人本就不带表态任务，是查，是看，是写报告，谁靠近、谁套词，谁反倒容易露怯。
赵永福只做一件事：把该有的证据，一个不少地排好，让他们“想挑刺没口子”。
松木沟那边也来了人，张启旺压着嗓子跟站在角落的干部说了几句什么，还不忘朝赵永福这边看一眼，眼神发硬。
赵永福没理他，低头继续翻着那本二十年前的分林纪要。
八点整，实地勘界开始。
县林业站从赵家村通往山梁的机耕道起点拉线，按老图纸坐标一点点走，一共二十七个测点，拉线、对照、核尺、复核，一丝不苟。
赵永福带人跟在后头，拿着手绘地标簿，一边走一边比。
张启旺也不甘示弱，边走边拍照，嘴里嘀咕个不停：“我记得这块原来是咱那边种的包谷地……”
“那你拿出种植登记本啊。”赵永福回得冷静。
“你当年在队里管账没？没管就闭嘴。”
张启旺一噎，脸色铁青。
又走了几段，到了争议最大的“松赵坡”。
这地方是一道天然分水岭，东边地势稍高，山水多往赵家村流，林地近些年大多是赵家村修路防火巡的。
但早年曾有松木沟的人在这坡上放过羊，留下点“口头印象”。
今天争议就卡在这
张启旺非说他们村有“使用习惯”。
杜科长翻了翻手里的图纸：“张大队，我们现在是按县林改后的新地界来对，不是比谁走得多。”
“你要是有材料证明这块地林改时划给了松木沟，请出示。”
张启旺干张嘴半天，说不出。
但他带来的那位“老李”忽然冒出来一句：“当年我爷爷说过，这块坡，是我们祖宗留的风水林。”
“风水归你们，地归我们。”
赵永福没等干部发话，冷不丁一句怼回去，“你要争风水，那去问你们地保爷爷，我这只认图纸。”
杜科长忍不住笑了声，脸一板：“行了，看下一段。”
一直走到中午，太阳已经翻过山顶，几位干部已经开始拉着参照线准备收尾了。
就在此时，张启旺忽然大声喊：“停一下！”
“这一段线，歪了！我亲眼看见他们村去年修路往东挖了一米多，就是为了把线压过来！”
赵永福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掏出一张旧照：“这是去年清明前后我家娃在坡上挖竹笋拍的照片，你看看那棵槐树，那段石头垒的界墩还在没？”
老照片泛黄，但清晰可见。
杜科长接过去，对比一眼现场：“位置吻合。”
“界墩没动，修路没越线。”
“如果你们松木沟有人认为赵家村擅自改线，请出示县级批复文书或集体讨论记录。”
“没有，就别开口。”
张启旺彻底哑了。
赵永福也没再说话，只朝他看了一眼，语气平静得像说一场雨：
“你不是说我们心歪，线才歪？”
“你现在看看到底是线歪了，还是你心歪了？”
这一趟林业站走了一整天，回去后没留话，也没许诺什么。
但赵永福知道局势已经定了。
只要报告一上，县里再批文，他这个“临时主持大队工作”的身份，就基本坐实了。
刚把那一沓勘界资料收进铁皮柜里，赵永福屁股还没坐热，张白山推门进来，喘着粗气，手里攥着个折成四折的纸条。
“永福，急件，乡里刚挂电话，说县里纪检口那边要来查咱村物资仓库，说是‘群众反映’有人私自调配物资，账实不符。”
赵永福没抬头：“查吧。”
“不是……你不奇怪？谁去反映的？咱仓库那玩意清得跟脸一样。”
“你忘了？当初搞兔场、集体灶、广播站，什么不是你天天盯着对账，钱票子分三本记，批条子要写三份。就算真要查，也得查别村去啊。”
赵永福拿起搪瓷缸，喝了口凉茶，缓缓地道：“人家不是查东西，人家是查人。”
张白山愣住了。
赵永福放下缸：“林地这事刚平，有人不死心呗，翻手里那点子牌，能打的都打。”
“这年头不讲你干了多少，只盯着你动没动规矩。”
“谁说的‘群众反映’，群众的嘴他自己都不认得字，反映个屁。”
张白山一时气得鼻孔直哼：“那咋办？真让他们进来翻？”
“翻啊。”赵永福抬头，“咱没亏心事，还怕人翻？我早就知道这茬要来。”
“通知一下，周国庆、老许、陈会计，全到仓库去，人手三本账，原始入库单、物资领用单、回执卡，一样不少。”
“我就看，谁敢说咱挪了一包盐。”
张白山走了。
赵永福站起身，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干部夹克，从最底下抽屉里拿出一个封口袋，装着几张最早的购货收据。
那是他第一回进县城供销社，自己掏路费，把广播设备、兔饲料和几包石灰一块背回来的凭证。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得把每笔钱的来去都盯死。
否则干得再多，有人一句“你账目不清”，就能让你身败名裂。
仓库那边风声早传开了，几个村干部已经到了。
陈会计提着钥匙，手心全是汗。
“永福，你说他们真会查啥？”
“查你有没有偷几把钉子。”赵永福头也不回。
“……我真没偷。”
赵永福没说话，眼神扫了一圈屋里的货架，一层层整齐摆着的盐包、干货、铁钉、麻绳、煤球袋子、灯泡……
每样都贴着标，都压着账。
赵永福亲自推开后门库房，那是存得最值钱的东西。
肉干、白糖、汽油、药棉、几瓶碘酒，和一箱人参片，是张万贵当初托人从市里调来的，说以后有急用。
现在，还没动。
刚站定，一辆吉普停在门口，两个穿着风衣的干部下了车。
“赵同志，我们是县纪委综合组的，接到反映，说你们村物资仓储存在账实不符问题，我们今天要例行检查。”
赵永福点头：“请。”
干部没废话，进门、翻账、看实物，对账本一页页扫，甚至翻了几张赵永福亲手写的领用条。
“这张写的是‘广播站三米喇叭线’，谁签的？”
“我。”
“你领了几米？”
“两米八。”
“为啥不是整数？”
“仓库就剩这么多。你可以数。”
检查持续了一个多钟头，没人说话，全是笔划纸声、尺子量麻袋的声音。
最后一个干部合上本子，抬头说了句：
“赵同志，你们村账做得挺细。”
“这年头能做到你们这份儿不多。”
赵永福没吭声，只说：“我们村穷，靠干，账是命。”
外头阳光正好，没人笑。
也没人说感谢。
等那几人走远，张白山骂了一句：“这他娘的……真是拿眼睛刮人。”
赵永福坐下，喝了口茶：“别骂。”
“他们不刮你，就有别人来撕你。”
“想干事的人，就得习惯被人拿放大镜看。”
“你越干得多，别人越盯得紧。”
“你要想不被盯，那就别动，可你不动，他们就说你躺着。”
他看了看茶杯，杯底有点渣子，抖了抖。
“我们赵家村，必须要动。”
夜里下了点小雨，雨不大，却细密，落在院墙上，砸出一层一层发闷的声响。
赵永福睡得并不踏实，天还没亮就醒了。
他披了件衣裳，推门出来，院子里潮气扑面而来，泥土味混着草腥气，顺着鼻子往肺里钻。
张万贵家的灯还亮着。
那盏灯已经亮了好几天了。
不是为了照亮，是为了让人安心。
赵永福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还是抬脚走了过去。院门虚掩着，门轴轻轻一响，屋里的人立刻有了反应。
“谁啊？”
“是我。”
屋里顿了一下，很快传来张万贵的声音：“进来吧，门没插。”
屋里烧着炉子，火不旺，却一直没灭。张万贵裹着被子坐在炕上，脸色比前几天更灰，嘴唇干裂，却还强撑着精神。
“你咋这时候过来了？”
“睡不着。”赵永福把凳子拖到炕边坐下，“你这灯，一夜没关。”
张万贵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人老了，黑了就心慌，亮着灯，心里踏实点。”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炉火偶尔炸开的轻响。
“今天仓库那事，我听说了。”张万贵慢慢说道，“他们还是不死心。”
“嗯。”赵永福应了一声。
“你心里有数就行。”
张万贵喘了口气，“这一步走到这儿，不盯你才怪。要是哪天他们真不查你了，那才要出事。”
赵永福没接这话，只看着张万贵。
灯光下，这个当了大半辈子大队长的老人，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肩膀塌了下去，像是突然被时间抽走了骨头。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张万贵声音低了下来，“不说，我怕来不及。”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37491/11110787.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