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六章路不好走,可知道往哪儿去
赵永福心里一紧:“你说。”
“当年那块林地,后来一直没出事,是因为我把一份旧材料压下来了。”
赵永福眉头轻轻一动,却没打断。
“不是假材料。”张万贵缓缓说道,“是当年公社合并的时候,有一张临时划界草图,画得不清楚,签字的人也换了。要是有人死揪那张纸,说松木沟和咱这边各占一半,也能掰扯几句。”
“那你为啥压?”
张万贵苦笑了一下:“因为那张图,是临时画的,没走完程序。要是按那张算,后头所有修的路、防火道、林改,全都得重来。到时候不是一块地的问题,是全村都得翻个底朝天。”
“我那时候就想了一件事,纸要是害人,那就不能让它出来。”
赵永福沉默了。
这不是对错的问题,是责任的问题。
“所以你现在被人盯着,我一点都不意外。”张万贵看着他,“他们要的不是那块地,是想从你身上撬个口子,把这些年你干的事一股脑翻过来。”
“你怕不怕?”
赵永福摇了摇头:“怕也得干。”
张万贵点了点头,眼里反倒亮了一点:“这话我听着就放心。”
他伸手在炕边摸索了一阵,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旧布包,递了过来。
“这里头,是我这些年留下来的几份复印件,不在大队档案里。真要哪天有人翻旧账,你别急着往前冲,先看看这些。”
赵永福接过来,布包不重,却沉。
“你不怕我保不住?”
张万贵轻轻哼了一声:“你要是保不住,那换谁都一样。”
屋外雨声渐渐小了。
天边开始泛白,远处的鸡叫零零散散,像是还没睡醒。
赵永福站起身,把灯罩往下调了调,光线柔和下来。
“你歇着吧。”
张万贵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永福,有些位置,不是坐上去就算数的。”
“得有人愿意替你扛事,你才能坐得稳。”
赵永福停了一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天已经亮了。
雨后的村子湿漉漉的,路上全是脚印,新的旧的叠在一起。
队部的院子里今天摆了二十几条长凳,张白山和周国庆一早就把桌子从会议室抬出来,铺了油布,还把赵永福家的老水壶拿来烧了茶。
这是张万贵吩咐的。
“今天,不是哪个领导来,不是哪个干部发话,是咱们村自个儿坐下来,自己说,自己听。”
“赵永福,干不干得成,不是乡里说了算,是咱村这几十口子人,说了才算。”
太阳晒进来时,已经有不少人落座了。
老许搬着小板凳坐第一排,腿上搁着笔记本,背挺得直直的。
妇女代表是王大娘,她家老伴去世早,是村里第一个自愿管集体灶的老人。
再往后,是各生产小组的组长,还有养兔场、药材地、广播站、养蜂点的几个骨干。
张万贵没坐主位,就靠墙一张太师椅,披着衣裳,面色苍白,神气却还在。
赵永福也没坐,站着,把双手搭在椅背上。
“今儿个这事儿,说来也不复杂。”
“张叔年纪大了,该歇了,这我认。”
“他让我接,这话他早说了,我也从没避讳。”
“但我能不能接,是不是合适,值不值得大家托,我不说。”
“我在这儿站着,谁有话说,现在说。”
他话刚落下,场面静了一会儿。
一条狗从院外溜进来,又溜出去,没人管它。
终于,有人站起来了,是老郭,修路队那口子。
他站得笔直:“永福这几年干了啥,大家都知道。”
“我们修机耕道那年,一百多袋水泥他亲自扛了一半,人跟骡子一样。”
“你要说让他当,我支持。”
“可要是有人还有意见,那你也站出来说,别背地里戳人脊梁骨。”他话一落,又坐下了。
紧接着,药材地的老李也站了起来,背着手,叼着牙签:“我们这些人年纪大了,有时候认人不认账。”
“可我看人,认一个,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永福干的事,哪样不是拿命换的?”
“你说他抢风头,那你也抢一个给我看看。”
又一个女人站起来,红着眼眶,是春花嫂子,两个娃读书靠集体灶的干饭活着。
“我一个寡妇,前些年都不敢出门。”
“永福把我家那口锅接到灶上,每天让娃吃一口热饭,我心里就认他。”
“我不管你们说啥,我认他。”
说话的人越来越多。
有说兔场、有说仓库、有说广播站、有说通电、有说打黄皮子的、也有说过年那天永福给自己家送米的。
没有一个人说“他是不是当干部的料”。
他们说的全是:那天他干了什么,那一刻他站在那里,那一件小事他有没有顾着人。
这些是没写在公文上的任命,是挂不上红头的推选。
赵永福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
张万贵终于开口了。
“好了,都听见了吧?”
“那我说一句。”
“从今天起,赵家村的大队工作,由赵永福正式接任。”
“要是干好了,是他本分。”
“要是干砸了,你们谁骂他,我不拦着。”
“但他是我挑的。”
“我张万贵在这村干了快三十年,我不挑错人。”
这话说完,全场没人鼓掌,没人喊口号,也没人起哄。
赵永福把手从椅背上收回,站直身子,对着院子里所有人,低头一拜。
第二天还没亮透,赵永福一个人出了门,背上没背什么,只拿了把小锄头,说是“去看看上头那条路有没有被水冲坏”。
谁都没拦他。
他没骑车,没带人,就一脚一脚踩着早晨露水湿过的土路往山坡上走。
这个坡他走了很多次,从他十几岁那年跟着张万贵来上头砍柴。
到后来打黄皮子、修机耕道、埋疯狗、埋老驴、再后来带着小金雕巡山,直到今年,这条坡路已经变得硬实得像一块磨盘石。
风吹得草往后倒,石头缝里伸出野蒿,他顺手拔了几根,掂了掂,还是老样子,嫩得可以熬汤。
他没穿干部服,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蓝布褂子,左边口袋那线头早散了,每次洗衣裳都得再缝一次,缝到后来也不缝了。
走到坡顶的时候,他蹲下身,摸了摸那块被他和张白山一起砌上的界碑,石头上没字,全靠人记。
但他记得。
村子在他脚下,错落的瓦房、集体灶的青砖烟囱、兔舍那边升起的蒸汽、广播站屋顶的喇叭,一样不少。
还有田地,最远那片麦苗已经绿了,跟远处山头连接成一线,一眼望不到边。
他站起来,手按着腰,像是老了,但眼里不老。
远处传来广播喇叭的响声。
是苏雅的声音,清亮,不太稳,但比当初念得顺多了。
“今日播报,赵家村大队部将于本周日开展春耕动员会议,请各组提前准备耕具。”
“天气预报,今日晴,有微风,适合出行。”
“赵队长已经上山查路,预计中午前返回。”
“赵家村早晨好,大家早晨好。”
赵永福听见这段,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咧嘴大笑,是那种嘴角轻轻一动,像是想起什么旧事。
坡顶那棵老槐树前,赵永福站了一会儿。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他衣角猎猎响。
他眯着眼看了一阵子,直到身后传来一阵喘气声。
“哎哟……永福,你跑得也忒快了。”
周国庆拎着一只小铲子,气喘吁吁地上了坡,一屁股坐在土坎上。
“张白山喊你回去呢,说是县里来电话,要跟你谈试点对接的事。”
“啥试点?”赵永福没回头。
“就你上回写那个水利联灌提案……人家批了。说下个月县里要组织一批人来实地调,你得提前准备准备。”
赵永福没动,手里抓了把干土,在掌心里搓了搓。
土还是松的,没太多石碴,今年春天雨水要是跟得上,药材能多出两分之一。
“张万贵今早问我,说你是不是还想搞花海那片地。”
赵永福这才笑了一声:“他也不想歇着。”
“那你呢?”周国庆问。
赵永福没回答。
他抬手指了指下面那片坡地:“那块荒地,从我小时候就是荒的。灌溉不到,水不来,种啥死啥。”
“但要是咱们把上面水渠引下来,修个蓄水池,那一带就能活。”
周国庆啧了一声:“你这是刚干完一摊,又惦记下一摊。”
赵永福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不大。
“总不能,看着地荒着,心里不管。”
他低头,把手里那把土扔回地里。
土落回去,风吹平了痕迹。
“走吧,先回去,让人家等着也不好。”
“等会儿你打电话问问张婶,家里咸菜缸还有没有空的。”
“干嘛?”
“等试点批下来,村里那几口灶要扩,我怕人多,咸菜不够吃。”
周国庆一愣,然后“嘿嘿”笑了一声:“你就操心这些破事吧。”
“咱老百姓的事,不就这些破事么。”赵永福一边走,一边回了这句。
太阳翻出山头,落在他身后。
坡下村子亮起来,锅烟升起,小孩吵,小狗叫,大人们拿着锄头出门。
赵永福走在回村的土路上,手里空着,步子却不慢。
他还得回去,等那通电话,写那份材料,再看一眼试点账册,顺便去后山那片刚插上红旗的地边走一圈。
路不好走。
可他知道该往哪儿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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