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晓寒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明明知道金雀只是一句玩笑话，可是周九安的步子顿了顿，不知怎么，脑中忽而就浮现出了姜晚琬那一张容色倾城的脸。

其实，他从前并没有着意留意过姜晚琬。

即便略有耳闻，也不过因为她嫁给了周文雍，而姜家又重兵在握。

可是近段时日，他发现他的生活中，好似时时刻刻都充斥了她的身影。

有时候，他会忍不住对她有些心软和怜惜。

不过，想来他会有这种情绪，大抵是因为姜晚琬与他母亲的遭遇太过相似了吧。

她们二人皆因母族的势力而被夫家看上，而母亲最终的结局……只希望这位皇后，来日不会步他母亲的后尘。

……

晚间，姜晚琬去了周煜的营帐看他。

小家伙已经醒了，秦嬷嬷正在细心地喂他喝着特意熬制的热粥。

看见来人，周煜正欲下床行礼，却被姜晚琬制止了。

“傅太医说了，你要静养两日，病中不必守着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规矩了。”

周煜望着她，眼圈忽而就有些泛红。

他吸吸鼻子，奶声奶气的，又有些委屈：“儿臣……差点儿就再也见不到母后与皇叔了。”

姜晚琬看着也有些心疼。

她走上前去，从秦嬷嬷手中接过碗盏，竟是坐了下来亲自喂食。

“不会的。你是我的儿子，一定会福星高照。”

周煜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粥，眼泪叭叭地掉：“儿臣……儿臣很怕做不好母后的儿子。”

姜晚琬心里头微微有些发酸，好像忽然明白了他小小年纪为何这样懂事又上进。

在周煜心中，或许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些宫人说过的话。

他一直很怕自己做不好，怕他比不上周烁，怕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骨肉亲情最终化为云烟。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姜晚琬爱怜地摸了摸他肉乎乎的小脸，“何况，就算你做得没有这么好，你也是我的的儿子。”

周煜扁扁小嘴，似懂非懂。

姜晚琬笑道：“煜儿，母后当然希望你勤勉上进，能成为立世之才。可是，就算你没有那么出类拔萃，只要你善良正直，母后也觉得很好。”

周煜连忙用力地点头：“儿臣一定会做个善良的人！”

“我相信。”姜晚琬又舀了一勺粥送到他的嘴边，“但是你要先好好吃饭，好好长身体。还有一事，你要答应母后。”

“只要母后说的，儿臣都答应。”周煜含混着一边咽着嘴里的东西一边道。

姜晚琬正了容色：“除了乳娘和绵柳，如果以后再发生有人要单独带你离开的事情，你绝不能跟他走。周围的侍卫、宫女、太监，你皆可向他们求救。”

周煜忙道：“是，儿臣记住了，以后再不敢了。”

他想了想，又问：“竹荷……怎么样了？儿臣方才问乳娘，乳娘不肯说。”

姜晚琬犹豫了一瞬，还是据实以告：“竹荷死了。她意图杀害皇子，本就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如今我没有追究她的亲人，已算是开恩。”

她不希望周煜只是一个善良的人。

身处皇室，只有善良是活不到最后的。

他必须也要知道这世道的险恶，知道未来或许有很多陷阱在等着他，知道自己的成长注定不可能一帆风顺，甚至会布满血雨腥风。

周煜年岁毕竟还小，或许尚不能理解死亡的真正含义。

他略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小脸上也露出了几分严肃。

“儿臣明白了。竹荷做了错事，所以该死。但是儿臣如果没有错信她，她便没有机会做下这等恶事。儿臣的一言一行都会影响身边之人，所以儿臣以后会更小心的。”

姜晚琬愣了愣，她没想到周煜小小年纪，竟然能想得这样深远。

当初将他也记在自己名下，实为无奈之举。

她虽想过要帮周煜争得太子之位，以便自己未来颐养天年，可皇帝这个位子真不是谁都可以当的，她并不知道周煜有没有这个底子和本事。

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发现周煜真是比周烁强了不止百倍。

若用心栽培，假以时日，他或许真是大昭的一代明君。

……

这场风雪比想象中来得更猛烈。

翌日，飞雪依旧遮天蔽日，让整个队伍无法行进。

无奈之下，姜晚琬只能让大伙儿在此再多逗留一日。

可她没想到的是，这场雪，一下就下了整整三日，队伍也在此被困了三日。

姜晚琬不可遏制地焦虑了起来。

一来，祖母病重。若与前世相同，她这一路回去，是来得及见祖母最后一面的。可要是还有什么变卦，她怕自己今生再次错过。

二来，谢彦华对二哥下手也就是近期就会发生的事情了。如果路途上有所耽搁，她怕等她赶到家中，前世那件事情又已经发生了。

如此，她便连胃口都差了许多。

草草用了晚膳，苏月本伺候她烘着暖炉在榻上看书，可那一个个汉字此时落在她的眼里，却如同鬼画符，根本半个字都读不进去。

姜晚琬心烦，又从榻上起身就要往外走。

苏月赶紧拦下了她：“娘娘这是要去哪里？”

“本宫想出去走走。”

“那娘娘也要披上斗篷呀！”苏月说着，赶紧去将那件狐皮大氅拿来为她披上，又将暖手炉塞入了她的怀中。

“外头天寒地冻的，风雪还那样大。娘娘就算想出去走走，也要小心别受了风寒。”

姜晚琬勉强地对她扯了下嘴角，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晃来荡去，半刻都安定不下来。

掀开帘子，外面的狂风一下子便席卷而来。

姜晚琬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越发心急如焚。

这雪若是这样下个不停，难道他们真要在此处一直安营扎寨下去？

恍惚间，琵琶声又渐次传来。

巫山夜雨弦中起，湘水清波指下生。

姜晚琬细细听了片刻，忍不住循着乐声响起的地方走了过去。

原是周九安的营帐。

也对，此时除了他，又有谁还能有此闲心，继续听着如此美妙的琵琶乐曲呢？

帐内，是无昧在弹奏琵琶。

周九安斜倚在榻上，眯着眼聆听，似是十分惬意。

帐外忽而有人影逐渐放大。

能这样安静地靠近他营帐，又没有被侍卫出声阻拦的，也就只有姜晚晚了。

周九安示意无昧不必停下，自己却站起身来，轻声走到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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