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芙蓉
季望之审过在街上闹事的壮汉后，回禀姜晚琬，他们确实是此次雪灾的灾民。
灾民说，他们曾请求程潜开仓，可程潜非但不作为，还因为要迎接皇后娘娘入城，甚至关闭了城门，不肯再救济城外的流民。
他们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今日才会在街市上与侍卫起了冲突，想要引起皇后的注意。
不过姜晚琬觉得，季望之可能没有和她说出全部的实情。
那句“妖后临世”，她听得清清楚楚。
这群灾民恐怕不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而是想要将她这个妖后除之而后快吧。
姜晚琬是真没想到，自己勤勉一生，将太子府与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结果自己在宫外就得了个“妖后”的名声。
这其中究竟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用过晚膳，周九安默契地出现在了她的院中。
姜晚琬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皇叔想来是从程潜口中问出些什么了？”
周九安坐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娘娘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姜晚琬想说“自然是真话”，可话到嘴边，她却转而道：“罢了，皇叔不妨先和本宫说说，假话是什么？”
“确有灾情，但并不严重，楮州城自己能应付。娘娘安心歇上两日，待出城的路修好了，便可继续启程赶赴锦州。”
姜晚琬笑了下：“听起来十分合理。那请问皇叔，真话又是什么？”
周九安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似要看透她的心。
“皇后结党营私，侵吞物资，楮州已无力自保。”
姜晚琬心头一震，下意识地就站了起来。
她沉默地与周九安对视，从他的眼中，她知道他方才所言，确为程潜所认知的实情。
屋里一时安静了下来，只能听闻窗外没有停息的北风阵阵。
这日子，真是起风了。
“本宫结党营私，那所结之人，是谁？”姜晚琬沉声问。
周九安道：“池州知府。”
姜晚琬凝眉：“此人本宫从未听闻。”
“他是谢司马的门生。”
谢彦华。
姜晚琬原本提起的心，在这一刻反倒落下了。
既然是谢彦华的人，那这一切就都不奇怪了。
她这份释然的神色落在周九安的眼中，着实有些反常。
“娘娘……知道谢司马做的这些事？”
姜晚琬淡笑着反问：“本宫说不知道，皇叔会相信吗？”
“会。”
周九安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没来由地让她心头一跳。
姜晚琬略移开了视线，静默片刻道：“谢彦华做的事，本宫不知，也从未授意。”
“那看来是有些人想要假借娘娘的名义，满足自己的私欲。”
“或许吧。”姜晚琬蹙蹙眉，“不过眼下不是追究他们责任的时候。皇叔，无论程潜怎么看待本宫，楮州的百姓我们不能不管。”
周九安赞同：“我们的物资可以先拿来救济百姓，娘娘再向邻城调配物资补给，娘娘要的东西，他们不敢不给。”
姜晚琬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此事本宫出面不妥，还是皇叔出面吧。”
“为何？”
姜晚琬苦笑了下：“楮州百姓视本宫为妖后，就算本宫发放物资，只怕他们也不敢安心接受。但皇叔不同，皇叔虽然游戏人间，但却没有本宫这样的恶名。”
周九安不语，静静地望着她，心里莫名对她有些怜惜之情。
谢彦华的事情，她定然是不知道的。
他相信，谢彦华等人或许会利用皇后的名义中饱私囊，但应当不会刻意坏了她在民间的名声。
那么会是谁，想要利用谢彦华一党，让姜晚琬尽失民心？
这个人……必定权势滔天。
静默了会儿，周九安点了点头：“好，本王会出面处理此事。不过娘娘也很让本王钦佩，娘娘胸有丘壑，是一位爱民如子的皇后。”
谁知姜晚琬听了，却是不屑道：“皇后？不，本宫……我并非因为自己是皇后，才这样做。”
周九安笑问：“那是为何？”
姜晚琬正了容色，认真道：“因为我是姜家的女儿。”
周九安怔了怔，眉头轻挑了一下。
“我爹戎马一生，为大昭镇守边关，为百姓谋得安定的生活。身为姜家的女儿，无论我是不是皇后，无论我身处何处，我都不会弃黎民百姓于不顾。”
姜晚琬说得认真，漆黑的眸子如星辰一样闪耀。
周九安很少在她脸上看到如此郑重的神色，他微抿薄唇，片刻后起身，对着她认真作了个揖：“九安为天下百姓，谢谢姜姑娘。”
这一刻，他不是王爷，她也不是皇后。
姜晚琬粲然一笑，头一回在周九安的面前，流露出几分少女的娇憨。
“这是我应该做的，爹爹定会夸我！”
周九安的呼吸似乎变得深沉了几分，他的眼眸如一池春水，静静地看着她，驱散了冬的严寒，冰雪也为此消融。
周文雍……怎会不好好珍惜她。
他轻叹，终究移开了视线。
……
有周九安出面，调动物资救灾一事便进行得十分顺利了。
无论这个王爷是否空有头衔，他都是实实在在的皇家血脉。
何况皇后娘娘此时也在楮州，他们的物资缺乏需要调遣，谁敢不应？
面上，姜晚琬也没有再过问这件事情。
她知道自己在百姓心中的声誉不是一两件事就可以挽回的，如今只要百姓能得到安置，她的声誉没有那么重要。
况且，若是她的声誉好了，岂非逼得谢彦华还要再做出更多的荒唐事？
眼下这样，已是最好。
离开楮州的路已在尽力抢修，可这几日大雪又断断续续地下了起来。
据季望之来报，那头修路恐怕还要三五天才能有成效。
楮州地处要塞，若要北行，那条路便是必经之道。
姜晚琬无奈，只好耐下心来等候，也借此机会看看楮州灾民被安置的情形如何。
可她没想到的是，冬日的暴风雪只是前奏，一场时疫竟伴随着风雪，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帷幕。
起初，是周九安告诉她，近日有些灾民没能熬过这个冬天，病死了几个。
但后来，有着同样症状的百姓竟逐渐多了起来，甚至那些去帮助百姓的骑兵和侍卫们，也倒下了几个。
直至……在程府伺候的太监与宫女中，也有人染上了同样的病症。
至此，一切才算是彻底乱了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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