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轻拂
翻开那本薄薄的册子，姜晚琬不过看了两行，顿时就愣住了。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册子上记录的，竟然是每一笔赃款的去向！
每笔银子，多少数额，以什么名义送进了谁的宅子里，一清二楚。
她不知道白清淮手中为何会有这样的册子，但很显然，一旦他们知道这册子落在他手中，他必死无疑。
周九安看她神色有异，不由好奇：“那上头写了什么，让娘娘如此大惊失色？”
姜晚琬起身走到他跟前，把册子递给他：“皇叔自己瞧瞧吧。”
周九安接过册子，仔细翻看了两页，面色也变了变。
“这……看内容，像是赵方舟记录下来的。这一笔笔，一项项，多少是以正经名义送进了长安谢彦华的府中，真是叫人叹为观止！”
姜晚琬沉声怒道：“不仅是谢彦华。本宫真是想不到，竟然那几个一向自诩清廉的老家伙，也都有份贪墨！这本名册，简直荒唐！”
“若是照着这本册子顺藤摸瓜下来……”周九安冷嗤了一声，“我大昭的朝廷，这是要完啊。”
这辈子姜晚琬没打算再当个好皇后，可是，她是大昭子民，她爹是大昭手握重兵的将军！
她无法接受这些蛀虫，如此蚕食原该属于国库属于百姓的银子。
屋内一时沉默了下来。
过了许久，周九安才问：“如今娘娘打算怎么做？”
姜晚琬凝眉望他：“皇叔以为呢？”
“若是一一严惩，只怕……”
周九安没有说完，但是姜晚琬明白他的意思。
这名册上的人数之多，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如果真的按名册来定罪，大昭的朝廷便彻底变天了。
思忖片刻，她道：“皇上如今对赵方舟这起贪墨案的态度，是要他把银子填上，便可免牢狱之灾。是以本宫想着，或许对付其他人，也可以用这个法子。”
“让他们把钱吐出来，便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怕是很难，但至少……可以留到秋后算账。”
姜晚琬眼中有冷意，也有些杀伐果断的坚毅。
周九安怔了怔。
他原以为若是这些人能将银子拿出来，她会就此了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事情过去。但他没想到，她竟然还惦记着秋后算账。
“皇上都决定饶他们一次，为何娘娘反要如此？”
姜晚琬笑了下，却忽而问道：“皇叔真的相信，皇上会饶了他们？”
周九安眉头一跳，一时没有言语。
姜晚琬也没有非要追问，目光看向殿外，沉静了下来。
前世她在周文雍身边十三年，虽说被他骗得很惨，但真要说起来，也不是一无所获。
至少，她看明白了周文雍的帝王之道。
如今朝廷最缺的是银子，是以让这些贪官把银子吐出来，那是顶要紧的。
只有国库充盈，才有本事去谈其他的事情，可国之蛀虫，又怎可就这样轻易放了？
前世贪墨案，周文雍面上虽赦免了那些归还银子的贪官。
可未来的十年间，这些人被罢免的罢免，被流放的流放，被远迁的远迁，竟无一人落得个好下场。
姜晚琬觉得，这个结局，倒确实是那些人罪有应得的。
周文雍记仇，她在他身侧十三年，自然也有了些许他的影子。
周九安在她身后一步之遥处，静静地望着她，眉眼间逐渐流露出几分难以掩藏的愁绪。
她此时此刻的样子，和有些时候的周文雍看起来，竟然是那般相像。
或许如他所猜，帝后并非同心。
但那又如何呢？
她终究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大昭的皇后。
空等雨落，一叶扁舟。
“白家兄妹，娘娘打算怎么处置？”
仿佛过了许久，周九安才收拾好心绪，轻声问她。
姜晚琬回眸：“皇叔以为本宫今日廷杖他们是为何？”
周九安有心想说那是敲登闻鼓的规矩，可到底还是说出了心中的实话：“娘娘想留下他们，保护他们。”
姜晚琬嘴角露出一丝笑来：“知我者，莫如皇叔也。”
她眉眼如画，周九安的心砰砰跳了几下，只好淡笑了下，移开眼去。
“有这样的证据在白家，他们还怎么可能落得清静？今日抄家，便已是警告。如果不能将他们留在本宫身边，只怕出了官驿的大门，他们就会遭人灭口。”
周九安颔首：“娘娘确实是保护了他们。”
“但为了不让谢彦华起疑，本宫还是让他们受了这皮肉之苦……本宫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周九安看她，便见她的神色落寞了几分。
他觉得自己仿佛也跟着低落了些，又劝道：“比起丢了性命，这区区二十杖又算得了什么？娘娘已是尽力保住他们了。”
“可本宫的尽力，还是要虚与委蛇，并不能真的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做。”姜晚琬苦笑了下，“身为皇后，其实并不像世人眼中想象的那般风光。”
周九安轻声道：“本王明白。本王看似天潢贵胄，可事实上又有多少事情身不由己。但人活一世，或许未来总有一天，能按着自己的心意去活。”
“会有那一日吗？”
“会。”周九安坚定地回答。
姜晚琬虽知道他只是在安慰自己，但也不由觉得心中好受了些。
她努力扯出一丝笑容：“行了，杞人忧天这件事，不适合本宫也不适合皇叔。既然证据已经拿在手上，我们也是时候去问一问白家兄妹，这本名册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确实要问。”周九安也正了容色，“这样的名册，赵方舟必定妥帖收藏，绝无可能让白清淮有机会偷走。可如今这东西却在白意笺的身上，此事着实令人费解。”
“究竟为何，一会儿问一问她，便什么都清楚了。”
姜晚琬说着，将名册捏在手中，便打算去寻白氏兄妹。
周九安跟在她身后，望着她步履坚定的背影，不知为何就忽然开了口。
“娘娘。”
“嗯？”姜晚琬回身，面上有些许疑惑，不知他为何叫住自己。
周九安看着她笑了下：“未来有一日，娘娘定能成为不必虚与委蛇、只管按自己心意行事的皇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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