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激流勇退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听筒里传来赵立春略显疲惫但依然沉稳的嗓音:“育良啊,这么晚……是汉东那边,周瑾的动作有结果了?”
高育良能感觉到,赵立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早有预料的沉重,但似乎还没有完全意识到汉东局势的严峻程度已经超出了“结果”的范畴,而是演变成了一场可能席卷多方的政治风暴。
“立春书记,”高育良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显露出事态的紧迫,“不是有结果了,是动作比我们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大,都要……狠。”
他稍微停顿,组织语言,决定从最具冲击力的画面开始:“就在今天下午,周瑾主持召开了省委常委会集体谈话。沙瑞金同志,被当众质询得……体无完肤。”
赵立春在电话那头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哦?质询什么?”
“核心就是易学习案暴露出的问题,以及由此延伸的沙瑞金同志到任后的两大决策。”高育良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第一,周瑾当众用‘卖国’、‘叛国’来定性易学习父子泄露国家西部开发未公开计划给外资投行的行为,性质拔高到了国家安全层面!”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第二,”高育良继续道,声音带着一丝寒意,“他用了最无可辩驳的方式,来拷问沙瑞金破格提拔易学习的合规性——他拿出了他自己当年在香江金融保卫战中的功绩做对比!”
他复述了周瑾那番对比:为国家赚取数百亿美元、奠基万亿平台之功,在中央首长和其家中老人的坚持下,也仅获得在年限微差下的审慎破格。而沙瑞金,却将一个档案有降职处分、家属经商疑点重重、毫无国家级贡献的干部,破格两级提拔至正厅要害岗位。
“……他最后质问沙瑞金,也质问我们所有常委,”高育良的声音有些发干,“汉东省委的破格提拔标准,是不是已经走得比当年对待为国赚取数百亿美元的功臣还要‘宽松’和‘大胆’?这句话,等于是把沙瑞金,乃至汉东省委某些决策,钉在了无视规矩、胆大妄为的耻辱柱上。”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高育良能想象到赵立春此刻脸上的震惊与凝重。这番话的杀伤力,不仅在于事实,更在于其展现出的、来自更高层面的价值标尺和审视目光。
良久,赵立春的声音再次响起,疲惫中透着一丝了然,甚至……一丝淡淡的苦涩:“周瑾……这是借题发挥,但发挥得堂堂正正,让人无法反驳。他用自己立规矩,再用这规矩量别人。这把尺子,太正,也太亮了。沙瑞金这次……是撞到枪口上了,而且这把枪,后坐力恐怕会波及很广。”
“立春书记英明。”高育良立刻接上,顺势将话题引向更核心的层面,“周瑾这把尺子,量的绝不仅仅是沙瑞金一个人。他今天在会上的姿态、措辞、特别是那番‘功绩与规矩’的对比,释放出的信号非常明确——这是最高层对某些不守规矩、破坏程序、急于抢位的行为,进行的一次公开的、严厉的集体敲打!沙瑞金,只是摆在台面上最先被敲打的那个!”
他稍微加重语气:“而且,根据我这边观察到的一些迹象,以及达康同志之前从……某些渠道获得的信息印证,钟家那边,似乎已经有所察觉,开始全面收缩,闭门不出了。”
电话那头传来赵立春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但随即又化为了然的叹息:“闭门不出?他们是聪明。张家那边呢?”
高育良心中一凛,知道赵立春也掌握着京都的动向,甚至可能比他更清楚。“张家……”他斟酌着用词,“沙瑞金是张家女婿,现在沙瑞金在汉东自身难保,成了弃子。张家……恐怕现在也是焦头烂额,忙于自保,无力他顾了。”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明确:沙瑞金背后的两大推力,钟家缩了,张家陷进去了。赵立春曾经面对的三个主要竞争或制衡对手,两个已经陷入被动。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高育良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酝酿已久、石破天惊的建议:
“立春书记,基于以上这些情况,我有一个或许……不那么成熟,但可能是当前最可行的想法,想向您汇报,请您斟酌。”
“你说。”赵立春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
“我认为,”高育良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而缓慢,确保每一个字都能被准确理解,“当下局势,对抗、硬顶,甚至只是静观其变,都可能招致更严重的后果。周瑾坐镇汉东,代表的意志和能量远超预期。他的目标很明确:敲山震虎,整顿风气,树立规矩。沙瑞金已经成了‘山’被敲打的典型。那么接下来,哪些‘虎’会被震到?”
他没有直接点名,但意思不言而喻。
“我的建议是,”高育良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我们……不如主动一些,姿态更高一些。不是对抗,而是……顺势而为,甚至以退为进。”
他顿了顿,让这个惊心动魄的提议在电波中沉淀一秒,然后继续:
“请您考虑,是否能够主动去找相关首长,坦诚地……承认在汉东后续人事安排、以及约束亲属方面,存在考虑不周、把关不严的地方。坚决拥护中央决定,全力支持周瑾组长在汉东的工作,并且明确表态,赵家会严格约束亲属在汉东的一切商业行为,全力配合地方发展大局,绝不给中央和汉东添乱。”
这番话说完,高育良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等于是在建议赵立春去“认错”,去“自我检讨”。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加重了。高育良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隔着千里传来。
但他没有停止,他知道必须把话说完,把最核心、也可能是唯一能打动赵立春的理由抛出来:
“这样一来,姿态足够低,态度足够诚。既能向最高层表明,赵家是懂规矩、识大体、知进退的,愿意接受批评、改正错误;也能在很大程度上,满足周瑾此次‘敲打’的政治目的。只要这个目的达到,周瑾在汉东的工作重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集中在沙瑞金个人‘冻结干部’和‘破格提拔易学习’的决策失误上。而其他方面……或许就能获得一定的……喘息空间,甚至平稳过渡的机会。”
他最后,抛出了那个最敏感,但也可能是最能展示“诚意”的筹码:
“甚至……立春书记,如果您觉得时机合适,或许可以……以身体或精力需要调整为由,主动表示不再参与那个副首长位置的竞争。安心做好现有工作,站好最后一班岗,将来……平稳退休。”
“舍小利,保大局。舍虚名,求实安。”高育良的声音低沉而恳切,“这或许是……在当前这种超预期、高压力的风暴面前,最理性,也最可能为我们所有人争取到一条退路的办法。至少……能让周瑾这把悬在汉东、也隐隐悬在很多事情上的剑,早点归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高育良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握着听筒的手心全是汗。
终于,赵立春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了之前的疲惫,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后的清醒与无奈,甚至还带着一丝……解脱?
“育良啊……”赵立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透过电波,带着真实的重量,“你分析得很对,建议……也很毒,但可能,是现在唯一能走的路了。”
他的语气变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萧索:“你不说,有些情况我也知道了。钟家闭门,张家自危,沙瑞金那小子……已经废了。周瑾这把剑,确实不是只冲着沙瑞金去的。他背后站着谁,想达到什么效果,我现在……比你看得更清楚。”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前几天,有机会见到一位老首长,话里话外,已经透出了类似的意思。只是当时……我还存着一点侥幸,觉得或许能撑过去。”
“现在看来,”赵立春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起来,那是属于成熟政治家的决断力,“侥幸心理要不得。该退的时候,就得退。不退,就可能真的无路可退。”
他似乎在电话那头做出了某个决定,语气变得不容置疑:“你的建议,我原则上同意。主动去谈,姿态放低,承认不足,支持工作。至于那个位置……”
赵立春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认清现实后的释然:“不争了。本来也希望就不大,现在更是个烫手山芋。争下去,只会引火烧身。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和方式,表达这个意思。”
“立春书记……”高育良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计划被接纳的松快,更有一种兔死狐悲的苍凉。
“你那边,”赵立春打断了他,语气恢复了领导者的干脆,“稳住汉东。告诉达康,你们俩都要稳住。赵瑞龙那边,我会亲自跟他说,让他把汉东的生意全部静默,不许惹事,更不许再和任何人扯上关系。你们不用管,也别沾手。做好你们自己的事,配合好周瑾的工作。剩下的……我来处理。”
“是!立春书记!我们一定稳住大局,全力配合!”高育良立刻保证,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嗯。”赵立春最后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就这样吧。记住,从现在起,汉东那边,一切以配合巡视、维护稳定为最高原则。其他的……等这阵风过去再说。”
电话挂断了。
高育良缓缓放下听筒,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光晕,久久未动。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但一场可能席卷无数人的政治风暴,似乎因为千里之外的这通电话,悄然改变了一丝走向。从硬扛,转向了战略收缩与妥协。
他不知道这条路最终通向哪里,但至少,在惊涛骇浪中,他们暂时找到了一块可以喘息、可以试图构筑防线的礁石。而代价,是赵立春的政治雄心,以及他们所有人未来的不确定性。
书房里,只有香烟默默燃烧殆尽后的灰烬,无声诉说着这个漫长夜晚的沉重与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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