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密电
书房里只亮着桌角那盏绿罩台灯,昏暗的光晕勉强勾勒出高育良伏案的轮廓。他面前的烟灰缸里,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几乎压过了陈年书柜散发的木质气息。
他刚刚放下电话。不是打给李达康的——在巡视组眼皮底下,两个本地最高级别的官员深夜会面?那是找死。
他拨通的,是一个经过多重加密、绝对安全的卫星电话线路。听筒里传来的,是李达康略显失真的声音,背景同样寂静,显然也在某个绝对私密的空间。
“结束了?”李达康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同样的嘶哑和疲惫。
“暂时。”高育良靠进椅背,用力捏着眉心,“沙瑞金最后走的时候,魂都快没了。周瑾那把尺子,量得他体无完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们呢?”李达康问,“那把尺子,会不会哪天也量到我们头上?”
“现在不会。”高育良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事态彻底失控后的诡异平静,“因为我们有护身符——常委会记录里,你我明确对提拔易学习保留意见,要求完整记录。这是程序上的‘清白’。更重要的是,周瑾这次来的核心目标很明确:敲打沙瑞金背后推他上位的钟家、张家,连带敲打一直不安分的赵家。我们,暂时还算不上他首要的‘尺量’对象。”
“暂时……”李达康咀嚼着这个词,语气沉重,“归根结底,周瑾来汉东这把火,最初是你我点的。钱复礼那封举报信……”
“是我们递出去的。”高育良打断他,语气里没有懊悔,只有冰冷的现实感,“我们想借刀杀人,搅浑水,引入制衡。但这把借来的刀,太利,握刀的人,太高。现在刀已经挥出去了,砍向了它本该砍的目标,甚至掀起了我们预想不到的惊涛骇浪。我们放出了山洪,现在能做的,不是后悔,而是在洪水边缘,给自己垒一道不至于被卷走的堤坝。”
电话里传来李达康沉重的呼吸声。“堤坝怎么垒?沙瑞金快淹死了,他背后那些家族也在收缩自保。我们呢?我们背后……”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他们背后,是赵立春,是那棵在更高层面的风暴中已经开始摇晃的大树。
“这正是我们今晚要谈的核心。”高育良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形势已经彻底变了。周瑾代表的,是最高层对某些不守规矩、四处钻营力量的集体敲打和警告!沙瑞金是摆在明面上的祭品,钟、张、赵三家都是被警告的对象!我们如果还死死抱着赵家这艘可能自身难保的船,下一个被浪打翻的,就是我们!”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分量透过电波传递过去:“必须改变策略。不是切割——现在仓促切割赵家产业,动静太大,反而会引起周瑾注意,显得我们心虚。赵瑞龙的美食城、山水集团那些生意,现在一动不如一静。维持原状,但绝对不能再有任何新的、敏感的动作。让它们‘静默’。”
“你的意思是……”李达康的声音带着思索。
“我的意思是,我们要做的,不是自下而上地清理赵家产业,那是找死。我们要做的,是自上而下地,让赵家……主动、体面地,从汉东这盘棋上,收缩,乃至暂时退出。”高育良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让赵立春书记本人,做出这个决定。”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李达康显然被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建议震惊了。
“这……可能吗?”良久,李达康才艰难地问道。
“有可能,而且可能是唯一的机会。”高育良的语气异常坚定,“赵书记现在人在京都,他比我们更清楚钟家、张家现在的窘迫和自保姿态,也更清楚沙瑞金这个他们联手推上去的‘先锋’已经成了弃子,掉下了悬崖。他应该已经感觉到了,最高层这次敲打的力度和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如果我们现在给他打电话,不是汇报汉东的混乱,而是陈清利害——周瑾坐镇汉东,剑指各方,汉东已成风暴眼。继续在汉东保留惹眼的产业,继续让赵瑞龙在这里活跃,只会成为继续被敲打的靶子,甚至可能将火烧到赵书记您自己的身上。当下之计,最明智的选择不是对抗,而是……”
高育良一字一顿,说出那个残酷却可能是唯一生路的词:“认错。”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陡然加重。
“劝说赵书记,主动去找相关首长,承认在汉东用人等问题上存在不足或者对赵瑞龙约束不够,表态坚决拥护中央决定,支持周瑾组长在汉东的工作。同时,暗示赵家会约束亲属在汉东的商业行为,配合地方发展大局。”高育良语速很快,思路却异常清晰,“姿态要低,态度要诚。核心目的,是让最高层看到,赵家是懂规矩、知进退的,是愿意接受批评、改正错误的。这样一来,周瑾在汉东的任务——敲打各方——就完成了一大半。问题可以集中在沙瑞金个人‘冻结干部’和‘破格提拔易学习’的决策失误上,其他人……或许就能平稳落地。”
他最后加重语气:“包括您,赵书记。甚至,您可以借此机会,以身体或精力为由,主动表示不再参与那个副首长位置的竞争,安心做好现有工作,将来平稳退休。这才是真正的以退为进,舍小保大!”
这番话说出来,连高育良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这等于是在替赵立春谋划一次战略性的撤退,甚至可以说是“投降”。但他知道,在周瑾展现出的绝对力量和更高层的明确意图面前,硬扛只有死路一条。赵立春是政治人物,他应该懂得权衡。
漫长的沉默。电话里只有电流细微的嘶声。
“……你有多少把握,赵书记会听?”李达康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干涩无比。
“没有十成把握。”高育良坦白,“但这是目前我能看到的,对赵书记、对我们,最有利的一条路。总比等着周瑾查完易学习,顺藤摸瓜,或者哪天突然把目光转向祁同伟,然后引爆整个汉东政法系统要强!”
提到祁同伟,高育良的语气陡然变得无比严肃:“说到这个,达康,有件事你必须清楚。我上次在巡视组进驻前,给祁同伟下达了死命令——坐镇指挥中心,全力保障治安,个人一切事务服从巡视大局。这个安排,现在看来是极其正确和及时的!”
他详细复述了当时给祁同伟的电话内容,强调了那些明暗两层的指令。“祁同伟现在必须是一块‘白璧’,至少看起来是。他过去所有的问题,必须彻底掩盖、清理。在周瑾巡视期间,汉东公安系统不能出任何乱子,不能给他任何借口深查。这是我当时能做的、最关键的防御!”
李达康听完,在电话那头长长吐出一口气:“……你这个安排,确实很好。祁同伟是最大的火药桶,必须死死按住。”
“所以,”高育良总结道,“我们现在的策略是:第一,自身稳住,尤其管好各自的一亩三分地,京州不能乱,政法系统更不能乱;第二,维持赵家产业现状,但绝对静默;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由我,今晚,现在,就给赵立春书记打电话,把我们分析的利害,特别是周瑾代表高层敲打的意图,沙瑞金已成弃子的现实,以及……建议他主动认错、收缩、退出的方案,向他全盘托出!”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决绝:“这个电话,风险极大。可能会触怒他,可能会被他认为是背叛。但如果不打,我们可能连一起平稳退出的机会都没有。达康,你的意见?”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李达康的声音传来,同样带着孤注一掷的决断:“打。必须打。我来配合。如果……如果赵书记同意,甚至只是默许,汉东这边涉及到赵家产业的关联事务,我会在权限内,处理得平滑一些。我们现在,真的是在为自己,也为各自身后的一大群人,谋一条或许能活的退路。”
“好。”高育良重重吐出一个字,“那我挂了。这就打。”
“保重。”李达康只说了两个字,通话便中断了。
书房里重新陷入死寂。高育良盯着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足足看了五分钟。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像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他终于伸出手,拿起听筒。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拨通的,是赵立春在京城的那个绝对保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私人号码。
电话接通前的等待音,每一声都像重锤,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不知道这通电话会带来什么。是雷霆震怒?是冰冷拒绝?还是……一丝绝望中的生机?
但无论如何,棋已至此,他必须落子。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嗒”声,紧接着,是一个略显疲惫但依然威严的声音:
“喂?”
高育良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恭敬,却又带着足够紧迫感的语气,开口说道:
“立春书记,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是育良。汉东这边……情况有重大变化,我有一些非常紧要的看法和建议,必须立刻向您汇报……”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可能决定着一群人,乃至一个派系未来的命运。窗外的夜,更深了。而风暴之眼的中央,一次可能改变整个棋局走向的对话,正在千里之间的电波中,悄然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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