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春风不度少年心
“内景?”
姜槐原本在笑。
然后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褪去,眸子里的笑意也一点一点散去。
四周,喧嚣吵闹忽然戛然而止,奔跑在沙丘上的人们全部定格,然后化作黄沙融入沙丘。
直射天穹的射灯骤然熄灭,舞台上空空荡荡,夜幕下的烟花也仿佛是那种老式的钨丝电灯泡被拔掉电源,拖着最后一丝余晕,一寸寸暗下去。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音乐会,就这么凭空消散,没有过渡,没有余响,连一点热闹的余温都不曾留下。
谁画下这天地?
为何又用橡皮擦去?
天上,只剩一轮弦月如钩,伴着几颗星子。
地下,只有一圈地灯昏昏地亮着,光线微弱,勉强勾勒出月牙泉那弯弯的轮廓。
就连沙丘也变得模糊起来,风掠过沙面,细沙无声流动,天地间一片昏昏沉沉。
却在这片昏沉之中,依旧有歌声传来,明明已经没有音响了,却依旧有歌声。
“没那么简单……一杯红酒配电影……在周末晚上关上了手机……舒服窝在沙发里~~”
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被子传来,模模糊糊,若有似无。
是从身下厚厚的沙子下传来的,隐约还有交谈声,他甚至听到了赵魁的声音。
不论是音响,或者是赵魁,都不可能藏在沙子里。
姜槐伸手去抓身下的沙粒,却什么也碰不见,就像水中捞月。
不,水中捞月至少会荡开一圈圈涟漪,他连这也做不到。
他忽然明白师父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根本没有所谓的神游,从始至终,他都被困在肉体之中。
就像是植物人。
出不去,醒不来。
这才是他的劫数!
而不是被一颗子弹擦边打过,阴神被震出体内,又遇上师父,玩一圈之后,再被塞回来!
小旭和赵魁尚且被“毒打”一番,自己能这么悠哉游哉?
一瞬间,姜槐只觉得自己好像也要化作流沙,随风散去,就像一只孤魂野鬼,本不知道已经已经死了,却被人一语道破,即将魂飞魄散。
内景,他当然知道。
《黄庭内景经》有言:内者,心也;景者,象也。
即血肉筋骨脏腑之象,心居身内,存观一体之象,故曰内景。
不是用肉眼看。
哪怕是把人体剖开了,也就只能看见一副血滋拉糊的景象而已。
而是用元神看。
修行之人内视所见的身内天地、脏腑身神、气脉运化之象又是另外一副景象。
正统丹道中,内景是固定几类,不是因人而异的。
具体能看见什么,姜槐没亲眼看过,但在书中见过描述。
《黄庭经》说五脏都有神明,内视可见:
心神:如赤衣童子。
肝神:如龙、如青衣。
脾神:如黄衣老妇。
肺神:如白虎、白衣。
肾神:如玄龟、黑盔神将。
这不是比喻,就是内景中真实显现的形相,修为越深,形象越清晰、光明。
他看这些书的时候年纪还不大,实在是想象不出自己的身体里怎么会有这些东西,会不会趁他睡觉的时候从嘴巴、鼻孔、肚脐眼里跑出来玩。
有一阵子,甚至会自己对着肚子说话,给那些小人取名字。
五脏是这般如此,三田、脉络、关窍又有所不同:
下丹田:如一轮红日、一轮明月,或一池暖水。
中丹田:如霞光、楼阁、城池。
上丹田泥丸宫:如天宫、星空、九重楼阁。
任督二脉:如白虹、金线、河流。
三关(尾闾、夹脊、玉枕):如山隘、城门、悬崖。
姜槐那时看的可不只是文字,还有配图,也不知道是手绘的还是印刷的,名为《内经图》。
看起来就和现在的地图一样,不是密密麻麻的路线图那种,而是景区里游客指南的那种。
图中有山有水,有城池,有楼阁,还有女人纺织,牛郎耕地。
他当时全当《山海经》看了,半信半疑的,身体里有小人也就罢了,怎么可能还有城池?
根本装不下呀!
师父那时候还没这么大出息,看见还没桌子高的姜槐“研究”《内经图》,咂吧了一下嘴,有些可惜道,
“要是彩绘的版本就好了,这张图应该是有颜色的……”
姜槐后来也在《周易参同契》中知道师父所言非虚。
内景最核心的特征是光。
精气足:金光、白光、霞光。
杂念重:昏黑、雾霭、暗影。
阴阳调和:日月同轮、龙虎交媾之象。
这些光色,不是心理感受,就是内景实境。
简而言之。
外景,是肉眼看见的世界,山河大地。
内景:是用元神看见的体内小世界。
修到了自然看见,修不到再想也想不出来,即便硬想出来,那也是假的,走火入魔了这是。
“不对!!”
姜槐那飘飘荡荡的阴神忽然一震,心中意识到一个问题。
内景,能看见,和能看见多少完全是两码事。
说它像景区指南,可不真是一张一览无余的地图。
初修之人先见光 ,再见脉络,再见身神 ,再见内景天地。
而他自己什么修行自己清楚。
哪怕是被困在内景之中,也应该是一片虚无才是,顶多能见着一点光就不错了。
而眼前,虽然那番热闹喧嚣不再,可月牙泉依旧静静卧在沙丘环抱之中。
更重要的是,他这辈子根本没来过柴达木盆地。
就算是幻觉,也不应该幻的这么具体才对,此前除了知晓莫高窟的大名之外,诸如得令哈、五彩山什么的,听都没听过呀!
姜槐扭头看向师父,就见师父依旧是那种复杂的眼光,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
“这,也是为师的内景。”
姜槐没听懂,却也没说话,知道师父会解释下去。
“阳神成就,内景自与天地同构。人身一小天地,乾坤一大人身。
天地有山川,为师内景便有丘壑;天地有日月,为师内景便有玄黄。
外景可见之象,皆可摄入内景;内景运化之妙,亦可应乎外景。”
见自家弟子好像还没听明白,师父望着夜色里静默的沙山,打了个比方,
“这天地,就像一卷摊开的山水长卷。
为师这阳神内景,就是一面干净透亮的镜子。
外面的山川泉脉、星月夜色,都能清清楚楚照进镜中来。
不是天地变成了我的内景,也不是我的内景吞了天地,而是镜里映着卷,卷应着镜,彼此相通,一照便现。
咱爷俩今日所游所见,皆是映在了我这面镜子里,再让你一同看见罢了。”
“哦~”
姜槐终于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弟子的内景被师父您的给替换了对吧?”
“算是吧。”
“可是……”
姜槐又指着此刻眼前空空荡荡鸣沙山,“既然是镜子,映照着外景,那为何人都不见了?”
“那是因为本来就没有!!”
这位已然成就阳神的老人,扭头看向姜槐,抓起一把沙子随风扬去,眼中写满心疼,
“这才一月,根本就没有这场音乐会,冻得要命,坐这吃沙子吗?
这都是从你心神里映射出来的,现在你看见的样子才是真实的样子!!”
其实又何止是这场音乐会!
德令哈,那个咖啡店的落地窗前,本没有那个摄影青年。
只是姜槐看见了街头这么多文艺青年打卡拍照,觉得摄影小哥一定喜欢这里,于是,咖啡店里就多了一位。
哈拉湖畔,也没有无穷小亮的团队。
是姜槐看见雪豹,想起了狐主任,觉得他们一定想拍,于是,“狐主任”便趴在了地上。
五彩山下,也没有那写生的学生。
是姜槐看见丹霞地貌那许多颜色,想起了学美术的小吕……
黑独山,没有那对旅游博主。
是姜槐看见了其他穿着“宇航服”的打卡拍照游客,想起了顶配哥,想起了那夸张的凯乐石登山服……
吉乃尔湖旁,更没有那对拍婚纱照的夫妻。
且不提这个季节的湖水枯竭的可怜巴巴了,就这天气,谁家好人穿着婚纱,还这么远来拍婚纱照?
还真有,姜槐想起了张伟夫妻俩那对奇葩。
于是,阳光变得明媚,湖水变得碧绿,那对新婚夫妇也出现在了湖畔。
莫高窟,本也没有那个吃了一嘴沙子的记者。
是姜槐听到了附近导游扩音器里的解说,这里是丝绸之路的咽喉,又看见了那崖壁上一个个佛龛,没来由想起了景德镇的陶瓷博物馆。
于是,“叶大记者”出现了。
还有这鸣沙山的音乐会,都是五到十月这种旅游旺季才会有……
老人不知道这瓜娃子又想起了什么才会映射出这么一副场景。
是大姑娘峰上众人齐声喊出的那句“生日快乐”,还是笔架山广场上众人合唱的《北京的金山上》?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孩子,太累了……
因为他所见的柴达木盆地,虽没有什么绿意,却不至死寂到不是大石头就是石头大。
其实初见自家弟子的内景时,哪怕他已是阳神成就,世间罕有能令他动容之事,可那一刻,老人仍是心头一震。
他的孩子明明才二十出头,竟然暮气沉沉,半点少年人的风华正茂都没有。
起初他不明缘由,只当是劫数压身、心神耗损过重,想着玩一趟好了。
走完这一趟,老人才终于懂了。
他这弟子,心里装了太多太多。
装了旁人的喜乐与遗憾,装了世事的沉重与牵绊,装了一路遇见的所有人。
甚至,还想着把国家大事揽一份在身。
唯独,没有装下他自己。
别的修道之人恨不得不惹半点因果才好,这瓜娃子可倒好,见一个惹一个。
惹的多了,旋涡大了,劫数自然就来了。
毕竟“劫”可不管你的出发点是好是坏。
老人很想告诉这瓜娃子,
“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扯,一个人的精力就这么多,管的多了,自己咋办?
也别整天端着,你穿的只是道袍,一件衣服而已。
该笑笑,该骂骂,就是在脖子上挂个大金链子又能如何?
还上岛清修,这个年纪清哪门子的修?
现在清修,以后干嘛?
还有,喝点酒而已,喝了就喝了,吐了就吐了,打扫干净就是,反省个屁啊?
二十出头的年纪,就该是桃红柳绿、草长莺飞的啊,好好的云游,不说闲云野鹤吧,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但老人太知道自家徒弟的品性了,知道说了也没用,该干嘛还是干嘛,这不,就连渡劫也还挂念着别人。
甚至明明已经堪破“所谓劫难,本不在外,而在方寸心府之间,需破执见性,才能枯木逢春,重焕生机。”
却只看到别人的“迷障缠身、心魔暗生”,看不到自己的“春天在哪里”。
无奈,他只能牵着这傻孩子,游山、玩水、撸猫、斗嘴、耍赖、划船、看美女……来一场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游。
这一路走来,端的是手段尽出,结果却全是白出。
唯有最后这月牙泉边的万人演唱会,他才从这瓜娃子脸上看出一丝少年人的神采,这也是那句“幸好”的由来。
老人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这么爱国?
还是热爱音乐?
小时候没发现啊!
但他下一刻就知道了。
就见原本只被几盏浅淡射灯勾出一弯清冷轮廓的月牙泉,竟然忽然亮堂起来。
不是先前直射天幕的射灯,而是弥漫在水面的暖光,把一汪碧水照得通透。
四周原本沉在昏暗中的沙丘,也随之缓缓显出轮廓。
连绵的沙山线条柔和却又雄浑苍茫,顺着夜色缓缓铺展向远方,沙粒在微光里泛着细腻的暖黄,一道道风痕勾勒出起伏的纹路,静谧而厚重。
然而就在这塞北风光之中,那弯弯的泉水之上,竟缓缓漂来一叶江南风格的画舫。
乌木船身,雕花木窗,檐角垂着轻软流苏,与四周苍茫戈壁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在月色沙影里,像一场不该出现在大漠里的江南旧梦。
暖光自窗棂间淡淡溢出,里面似乎隐隐坐着一道人影,那人影抬手,指尖轻轻一挑,将窗前纱帘缓缓挑开。
船舱内的柔光也跟着漫了出来,不偏不倚,恰好落在月牙泉边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上。
一身藏青道袍,怀中横卧着一张古琴。
老人一愣,随即一笑,最后“一怒”,
“好你个臭小子,竟敢拿为师的阳神来发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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