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惊蛰
夜,静极了。
风,掠过沙丘,裹着戈壁独有的粗粝寒凉,可到了那弯月牙前,却忽然温柔起来,只吹得画舫上的纱幔轻轻飘摆。
仿佛糙惯了的西北汉子,满心羞涩,又满心滚烫,小心翼翼的掀起自家婆娘的红盖头。
天上一弯弦月也似羞赧,躲进薄云深处,却又按捺不住好奇,悄悄探出头,趴在云隙间偷瞧。
月光在沙上,也洒在船头,自然也少不了泉畔那清瘦的背影。
一半是大漠孤冷的银辉,一半是水乡温软的灯影,明明是戈壁深处,竟凭空揉进了十里秦淮的缱绻,荒诞,迷离。
师徒二人静坐在沙丘之上,都在笑。
师父笑的有些促狭,徒儿则笑的有些害羞,干脆躺在师傅盘起的腿上,小时候他就是这样躺着让师父掏耳屎的。
这一刻,姜槐仿佛又回到了玄元观。
回到了某一个午后,微风不燥,虫鸣起伏。
师父的道袍上,混着灶台间经久不散的油烟味、打扫香案时沾染上的线香味,还有平日里抽着烟袋锅子慢慢浸在衣料上的淡淡烟草气。
几种味道缠在一起,不浓不烈不好闻,却最心安。
那时候,他会故意动来动去,不是因为难受,而是这样,师父才会拿出藏起来的羊角蜜来让他安稳一些。
师父知道徒儿的小心思,却不点破。
徒儿也知道师父把羊角蜜藏在哪,一个被绳子吊在房梁上的篮子里呗!
知道是知道,却够不到,就像小狐狸看着葡萄架上的葡萄一样。
既然是小狐狸,那肯定不能太笨。
姜槐看见了师父的眼神,也读懂了师父的眼神。
他开始试着找寻自己。
于是。
柴达木的雪峰之上,多了一道执篾弄竹的身影,劈竹、挑丝,手法娴熟得仿佛与生俱来。
山脚下的密林间,多了一道辗转寻觅、四下张望的身影,然后站在一块“此处野猪出没”的警示牌前笑了笑。
敦煌莫高窟的窟壁之前,多了一道躬身凝眸的身影,屏气凝神,细细摩挲着千年古迹的纹路。
哈拉湖不再碧波翻涌,只剩千里冰封,寒寂如镜。
湖畔,有人垂耳静听,缓步徐行,走走停停,似在捕捉天地间最细微的声息。
……
于是。
雪山之巅,漾开几丝绿意,竹篮、竹椅、竹箩筐……没杀青的竹编器物堆满了皑皑白雪。
于是。
密林之间,那道始终未寻到野猪的身影,却在转身之际,俯身摘下一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叼在嘴边,哼着小曲回去了。
于是。
敦煌莫高窟的窟壁之前,那道注目凝视的身影忽然在一处不起眼的拐角,看见了一只寥寥几笔刻画出来的小燕子。
是曾经来此的工匠想念所留家乡了,还是历朝历代来此游览的游客所留?
没人知道。
于是。
哈拉湖畔,冰封渐融,风中响起细碎的“噼里啪啦”声。
……
只是啊,姜槐觉得还差了点。
春天,怎么能没有花呢?
于是。
月牙泉上,缓缓驶来一艘画舫。
春风不解风情,吹动少年的心。
此刻。
姜槐指着盘膝泉畔双手抚琴的自己,表情看起来很别扭,像是一个知道自己这次考的不错,会有奖状,然后带着家长去参加家长会的学生。
想嘚瑟,但是又不想被看出来。
“师父,那是我。”
“嗯,看见了。”
“师父,看见那古琴了吗?乌衣巷一位古琴名家送的。”
“嗯,知道了。”
“师父,你听那曲子好听不?”
“好听。”
“师父,你知道曲子叫啥不?”
“不知道。”
“屁!”
“嗯??”
“不是骂您,这曲子就叫屁。”
师徒俩一问一答。
徒儿说东说西,一直没说重点。
师父有话必应,就等着那个重点。
而那画舫上的倩影也始终半遮半掩,没有露出真面容,只是有隐隐歌声传来,顺着水波荡漾。
“黄杨扁担呀么软溜溜呀那么(姐哥呀哈里耶)
挑一挑白米下酉州呀姐呀姐呀~
下柳州呀那么哥呀哈里耶~
姐呀姐呀下酉州呀那么哥呀哈里耶~”
海子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姜槐忽然觉得这诗写的真不错。
今夜,我也不关心人类了……
人啊,总是会忽然和某些事物共情。
只是共情归共情,怀中那把琴尾被烧焦的古琴之上,怎么悄然生出一簇绿意盎然的青苔?
青苔间又绽放出点点细碎的小白花是怎么回事?
闻着竟然挺香。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哎呀,受不了了!”
师父一手捏着鼻子,另一只手在鼻子前不停扇风。
不知道是闻不了这香味还是别的什么。
“嘻嘻嘻,师父,弟子已经渡完劫了!”
姜槐龇着个大牙,笑的那叫一个春意盎然。
「任务:回春」
「地点:柴达木」
「奖励:清微雷法」
雷法,并非如世人想象中的那般手搓电光、凭空引雷的奇技。
虽然很拉风,但是不现实。
除非在身体外套一个法拉第笼。
所谓雷法,其实修的是雷炁、雷意、雷威,是内丹加符箓合一的修行体系。
北宋兴起、南宋鼎盛,被尊为万法之首。
核心就是内炼为体,外用为用。
也就是以自身先天一炁和天地雷炁共振,借天雷的威势、气场,而不是把闪电抓在手里。
如果以学科来类比,雷法已经是道教大学的高等数学了。
而如今的主流神霄、清微、正一三大宗派,则是三所研究院。
姜槐这种野路子,何时见过高等数学?
就是低等数学也没见过啊!
不过他第一时间竟然不是吓一跳,而是有种原来如此之感。
回春和雷法看起来似乎风马牛不相及,实则不然。
民间所说的回春,不是雪融冰消,也不是温度回升,而是天地间一声惊雷,万物从沉眠里被震醒,阳气破土、生机回转,这才是真正的春归。
在二十四节气里,名为「惊蛰」
惊蛰之后,才是春分。
释然之余,姜槐这才有空研究这次奖励的具体内容。
清微雷法。
三所研究院中的一个,堪称根正苗红。
源出清微天玉清元始天尊,唐末祖舒元君汇整法脉,南宋黄舜申集其大成,为雷法中最重内修的一脉。
不是说另外两家不重内修,只是路数各有侧重。
神霄雷法侧重飞神谒帝、召役雷部神将。
讲究以符诰律令调遣雷兵,仪轨繁复,威势外露,更偏向于代天行罚、驱邪诛凶;
正一雷法依托天师授箓,以符箓科仪为核心。
多用于斋醮祈福、安宅禳灾,贴近民间日用,法度规范且流传最广;
而清微雷法始终以自身内炼为根本,主张以我之炁交感天地雷霆,不太依赖繁杂坛场与外在符仪。
行法极简,重在心与炁合、以雷意镇慑万物,是三宗里最内敛的一支。
颇有点极简风的感觉。
这其实也和三派的渊源与行事风格相关。
神霄派祖师当年曾面见帝王、受朝廷敕封,法脉显达于朝堂,行事自然威仪赫赫;
正一自天师立教以来便扎根民间,以符箓祈福禳灾护佑百姓,更接地气;
清微一脉祖师则素来隐世清修,不慕朝堂、不逐俗尘,只守内炼本心,故而雷法也走极简内敛的路子。
姜槐觉得祖师爷的奖励大概率都是精心挑选过的。
知道他已经是正儿八经的身无分文了,家底被掏了个精光,国家津贴再不下来,真就要饿死了。
这么个情况别说威仪赫赫的大型仪轨,便是连民间的斋醮科仪也搞不起。
法器可以自己刻,符箓可以自己画,大不了经幡让贺小倩帮帮忙啥的,那朱砂要不要钱?
总不能去矿坑里现挖吧!
估计祖师爷一合计,得嘞,富有富的轰法,穷有穷的劈法,内修去吧!
于是乎,姜槐脑海里除了这些“概述”之外,也一并浮现出清微雷法的具体修持条目,虽不似他派繁杂,却也章法分明。
《清微元降大法》:清微派核心典籍,二十五卷,载清微源流、雷法体系、符箓科仪。
《清微神烈秘法》:二卷,分雷奥秘论、师派、圣位、习定坐法等。
《清微丹诀》:内炼专书,融合内丹与雷法。
《清微斋法》:清微斋醮科仪。
《清微玄枢奏告仪》:奏告祈请之规范。
一大堆,和刚上大学发教材似的。
姜槐没念过大学,自然不知道,有时候这些书领回来是什么样,毕业卖给收破烂的还是什么样。
结果转过头,却对上师父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劫数已过?”
“对呀!”
“那这是什么?”
话音未落,狂风骤起。
真是好大的风。
姜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风。
天地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狂风怒号,呼啸着在天地间滚荡。
飞沙走石之间,原本还算平缓的沙丘被狂风肆意撕扯,竟在地面翻涌变幻,如同怒浪般层层滚动。
再往远处望去,翻滚的沙丘又好似被那双看不见的大手给凝固拔起,形成了一大片嶙峋陡峭的崖壁,根本望不到头。
这里肯定不是鸣沙山了。
姜槐还没来得及多问,就见这天昏地暗、飞沙走石之中,竟隐隐现出一支车队。
统共四五辆,彼此之间离的很近,却移动的极慢。
他不认识那些是什么车,但是知道那些肯定是好车。
因为好车不仅设计的很好看,质感也好。
单看那些车硬朗厚重的车身,还有宽厚粗犷的轮胎,便知这些车肯定便宜不了,至少比赵魁的那辆汉兰达要贵多了。
可此刻它们却惨不忍睹,车身裹满厚厚沙尘,漆面刮得斑驳脱落,车窗裂出蛛网般的碎纹,车灯忽明忽暗苟延残喘……
车队歪歪扭扭顶着狂风挪行,要多凄惨就多凄惨,要多狼狈就多狼狈。
看样子是想把车朝着远处那片连绵矗立的崖壁丘峦开去,希望那一道道厚重坚硬的风蚀崖壁,能替他们挡下一部分狂风。
其中一辆车估计视野不好,也不知撞上或是压到了什么,左后轮猛地一歪,径直陷进了流沙里。
引擎发出狂暴的轰鸣,车轮疯转着刨起一阵尘土,却只是越陷越深,寸步难移。
司机无奈,只能顶着呼啸狂风跌撞着跳下车,连多看一眼都不敢,猫着腰快步钻进了前方的车里。
其余几辆车的状况其实也好不了多少,车身在狂风中晃得厉害,接二连三也陷入流沙之中,引擎徒然发出狂怒的嘶吼,车身却纹丝不动。
更有一辆原本停在倾斜地势上的,被狂风一掀,直接侧翻在地,司机爬下车,车内音响还响着:
“没那么简单……一杯红酒配电影……在周末晚上关上了手机……舒服窝在沙发里~~”
车完全没用,众人只能弃车步行。
可此时的沙地,早被狂风搅成了移动的流沙,顺着地势疯狂涌动。
人群中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脚步一个趔趄,重心失控,一屁股重重跌坐在沙地上。
下一刻,他整个人竟被狂风卷得不由自主地向后滚去,像一片树叶般在沙面上打着旋儿翻滚。
剩下几人连忙去拉,结果非但没能拽住同伴,自己反倒跟着一同下陷,顷刻间便被流沙吞掉了大半截身子。
沙地里,霎时间栽下了几棵“老葱”。
眼看这几棵“老葱”就要被流沙与狂风彻底吞没,全军覆没。
可就在这漫天灰黄里,骤然闯出一抹刺目的嫣红。
“胭脂?”
姜槐一愣。
然后,他看见了胭脂旁的赵魁,还有被绑在背上的自己。
赵魁朝那边大吼着什么,那些人也拼命挥手回应。
姜槐再次一愣,忽然想起之前听到的从沙子下传来的歌声以及赵魁的声音……
“师父,这是哪?”
“好像叫什么魔鬼城。”
“这里一直这么大的风?”
“不是,天发杀机而已。”
姜槐沉默不语。
也就是说,在他阴神被困内景的同时,肉身也在经历天劫?
“对了,天劫地劫一般是一起的。”
师父又补了一句。
“一起来?就非要我死呗?”
“不然还给你一个个闯关?”
“有道理……那地劫是什么?”
“为师怎么知道?”
“那弟子可以出去了吗?”
“这是你的内景,是你的家,为师才是客人。”
“那……该怎么出去?”
“你从一间屋子里怎么出去?”
“从……门口?”
“同理。”
“那门呢?”
“这是你家。”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37156/38131746.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