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暮至月牙泉
“师父,弟子真悟了。”
“你倒是说说看。”
“那弟子可就献丑了!”
姜槐起身,环顾四周。
眼下不是皑皑雪山,也不是哈拉湖畔,而是一片广袤苍凉、肌理纵横的丹霞地貌——大柴旦五彩山。
如果说他先前在德令哈上空望见的,是莫奈笔下清冷素净的睡莲,那眼前这片景致,便是一幅梵高笔下浓墨重彩、浓烈奔放的向日葵。
亿万年的岩层被天地之手揉皱,风化侵蚀的丘陵连绵起伏,顺着山势层层铺展。
九点的阳光掠过山巅,向阳的坡面色泽明艳浓烈,沟壑背阴处则多了几分厚重。
光影明暗交错间,赤红、赭黄、黛褐、青灰、浅白的色带交错缠绕,宛如一匹匹织锦铺在戈壁之上。
在当地牧民口中,这是西王母的胭脂盒洒落人间所化。
但姜槐觉得,它更像是方才那位戴着湛蓝宝石的女人,一不小心被风吹落的纱巾。
千沟万壑,不正是纱巾的褶皱?
真的很美,而且不要门票。
却和“春”似乎没有半点关系。
“师父,弟子这次的任务是「回春」,从字面意思上来看,春天重返,寒冬过去,万物复苏、草木生发,听着就一派桃红柳绿、草长莺飞对不对?
可咱爷俩也看见了,这地方除了石头大就是大石头,半点春意也看不见,您是不是以为来的季节不对?
嘿嘿,弟子以前也这样以为,上次冰钓……”
“停停停,为师没这么以为,你说你的就成,别给为师扣屎盆子,为师可没那么蠢。”
一句话,把正“追忆往昔”的姜槐怼的身形一阵飘忽,好悬没散了。
扭头一看,又忽然笑出声。
就见那道原先只是微微发光的身影此刻竟然明亮了很多,仿佛被阳光镶了一层金边。
“师父啊,您怎么和我以前那个手机一样,太阳底下会自动调整亮度的?”
“滚犊子,继续说你的,等下,过来点。”
“为啥?”
“哪有那么多为啥!”
“好吧。”
姜槐上前几步站的离师父近些,继续“毕业答辩”,
“这个春字,正解乃是勃勃生机之意。”
“我不明白。”
“很简单,师父您看,无论赵魁还是小旭,皆从昔日迷障缠身、心魔暗生之中,涤荡尘垢、破执醒神。
所谓劫难,本不在外,而在方寸心府之间,如今破执见性,恰似枯木逢春,重焕生机。
这岂不是正应了回春二字?”
姜槐越说,心中越觉这番感悟句句切中要害,越想越觉得在理,心中甚是得意。
一抬眼,却见方才还说着“我不明白”的师父,此刻嘴角微挑,似笑非笑,不等他话音落定,便接连抛来三个问题。
“哦?是吗?那你的奖励呢?”
“呃……”
“你那两位朋友已然渡劫,那你自己呢?”
“呃……”
“你自己的勃勃生机,又在何处?”
“呃……”
“你要当大鹅吗,呃呃呃的,这边家禽已经够多了,不差你一个。”
“………”
姜槐一时哑口无言。
对啊!
奖励什么的先放在一边,可小旭和赵魁已然化劫逢春,那自己呢?
自从见了师父,他差点忘了自己依旧身在劫中,甚至正如师父所言,他才是那池塘里,最大的一道漩涡。
小旭与赵魁,就算劫数未过,大不了仍是沉在旧日苦楚里,无性命之忧。
可他自己呢?
是什么处境?
是阴神离体!
若不是师父在侧护持,且不说寻常鸡鸣犬吠便能轻易冲散他,便是这旷野里随处刮着的风、头顶晒着的太阳,都能一点点将他灼得魂飞魄散,连半点残渣都剩不下。
可这不对啊!
方才所悟,所谓劫难本不在外,而在内心方寸之间。
可自己内心貌似没什么值得困扰的吧?
他不贪不嗔,不嗜杀不好斗,既无赵魁那般累累杀业要赎,也不像小旭那般满肚子纠结。
守着道心,行着本分,小葱拌豆腐似的清清白白,一无挂碍。
既然已是春,又何来回春一说?
这下,轮到姜槐说出那句“我不明白”了。
正想请教一番,却见自从来到这五彩山,就一直立在山顶一块赤红色石头上独自发光的师父,终于缓缓调暗了光芒。
“走吧!”
微风吹过,这片亿万年间形成的丹霞地貌,已无这对师徒的踪迹,仿佛从未来过。
或许这无数年来,亦有阳神成就者在此驻足观望,悟天地,观造化,留过一声叹,留过一道痕。
可那又有什么所谓呢?
山河不老,丹霞依旧,不喜不悲,不闻不问。
与此同时。
山脚下,越野车旁,支着的画板上,画纸被风轻轻一卷,边角微微扬起。
一个学生模样的姑娘正对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凝神写生,笔尖在纸上细细勾勒。
母亲慢慢走近,站在她身后看了片刻,温声笑道,
“小陌,画得真好,颜色抓的真准,只不过……”
说着,母亲的目光落在山巅位置,有些疑惑,
“只是……你怎么在山顶画了两个人影?我往那山头望了好几眼,空荡荡的,啥也没有呀。”
姑娘的父亲也从车上下来,听到这话笑着打趣,
“这里都没开发,谁能爬到山顶去,外星人呐,外星人都在旁边黑独山呢!”
姑娘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望向山顶。
赤红色的山石在日光下静静沉默,长风漫过山脊,空无一物。
可她刚才写生之时,分明看见有两道人影呀。
黑独山。
如果说前两处是一冷一暖两幅油画,那这里,便是一幅只剩黑白的水墨山水,一幅摊开在无人区的、无声的水墨长卷
有人说这里看着不像地球,反倒是像月球。于是很多人穿着宇航服来这边打卡拍照。
师徒俩一个在山头吭哧吭哧捡黑色石头,一个在山脚浅滩吭哧吭哧捡白色石头,捡够了便随意寻了处平地坐下。
一边下棋,一边乐呵呵的看着那些“宇航员”。
别说,还真有点在仙人在月球上下棋的感觉,如果下的是围棋就更像了,五子棋多少差点意思。
不过姜槐却不想下了,师父的棋艺不禁让他想起一位故人。
“师父啊,按道理来说,您应该能去真的月球上吧?”
这还真不是他瞎掰。
吕洞宾《指玄篇》就记载过:“阳神现形,出入自然,遨游三界”
阳神圆满,上达九霄、下彻九幽、遨游日月星辰是标配能力。
姜槐以前只当故事看,哪曾想到自家师父有一天这么出息,此情此景,哪还忍得住不问上一嘴?
“当然去过。”
师父头也不抬,指尖夹着一枚“白棋”,似乎在考虑怎么落子。
“真去过?那上面……有什么?”
“你把这个黑子拿掉,为师就告诉你。”
“拿掉了,然后呢?”
“然后你就输了呗!”
“………”
就在爷俩玩闹之际,不远处一个“宇航员”正费劲地扒拉着手机屏幕,圆滚滚的大头盔罩夹在咯吱窝,动作显得格外笨拙。
把头凑到镜头前看了半天,满脸疑惑,转头递给身旁的朋友,俩人都是旅游博主。
“我没带眼镜,你帮我看看……背景里是不是有人啊?”
那朋友正低头忙着修图,头都没抬,随口敷衍,
“怎么可能,这后面根本不让靠近,怎么可能有人。”
“是吗?”
“宇航员”将信将疑,也知道频频扭头去看。
“哎呀,别看了,帮我拍几张……”
……
“哎哎哎,船跑了!”
吉乃尔湖旁,一对拍婚纱照的夫妻急忙打断摄影师,神色焦急地指向身后。
他们方才拍照用的透明小船,不知怎么挣脱了牵引,顺着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势在碧绿湖面上越漂越远。
摄影师好像没听见一般,连连按着快门。
镜头里,一汪浓淡相宜的碧绿铺展在荒原之上,湖水澄澈透亮,微风拂过便漾开细碎涟漪,岸边皑皑盐壳蜿蜒向远方,与蓝天相映,美得干净又辽阔。
新娘身着一袭洁白婚纱,裙摆轻垂在盐滩上,头纱被骤然的风微微扬起。
新郎一身笔挺西装,身姿挺拔,两人望着漂远的小船,神情带着几分慌乱又好笑的自然模样。
等抓拍完,这才有空回话,
“没事没事,等会儿工作人员会去捞回来的,来,看我,就像刚才那样,自然一点……”
三人谁也没有发现,那艘漂在翡翠般湖面上的透明小船,被正午的阳光一照,水面上的影子里,竟隐隐约约出现两道人影。
一个坐在船头,一个坐在船尾。
“哎,船又自己回来了,奇怪,这风怎么乱吹~”
……
“各位观众,我现在所在的就是敦煌莫高窟。敦煌地处河西走廊最西端,自古就是丝绸之路的咽喉要塞……呸呸呸!”
莫高窟崖壁前,一位年纪轻轻的女记者对着摄像机刚说个开口,忽然扭过头,连连吐着口水。
随后一脸歉意的看着摄像大哥,“不好意思啊,刚才起了阵风,嘴里进沙子了。”
“没事,这里别的不多,就是沙子多。”
摄像大哥呵呵一乐,“回头剪掉就行,继续。”
“好。”
女记者调整了下神态,抬手指着崖壁上层层叠叠的洞窟,
“这些崖洞,从十六国时期开始开凿,历经十多个朝代,千年不断。
里面的佛像,有高大威严的坐佛,有神态温婉的菩萨,还有神态各异的弟子、飞天。
壁画上画的是佛经故事、山川风物、宫廷乐舞,一笔一画都是古人手工绘制,历经千年不褪色,堪称世界艺术宝库……”
这位女记者显然是做足了功课,全程脱稿,虽然只是一档名不见经传的小栏目,但工作态度觉得没的挑。
“师父,不用羡慕,弟子会雕刻,也会丹青,就是差块地皮,回头有钱了,找个地方也给您画一个。”
“你哪只眼看见为师羡慕了?”
“那您眼睛都看直了…… ”
姜槐话说一半,忽然住口。
顺着师父的目光看去,哪里是在看那些艺术瑰宝,分明是看那边小姑娘拍飞天写真!
“师父……”
“咋!”
“善!”
“跟着镜头,大家可以看到,有许多喜欢敦煌文化的年轻人,正以她们自己的方式感受着千年艺术的魅力……欸?道士?”
……
暮色已深,残阳还凝在鸣沙山的棱线上,熔金般的橘红铺满半边天际,另一边却已悄然缀出稀疏的星星,天光与夜色在大漠上空温柔交错。
月牙泉静卧沙山环抱之中,碧水映着残霞,岸边灯光一层层亮起,暖黄、冷白、淡紫交织,将沙坡与水面染得流光溢彩。
泉畔矗立着一方舞台,灯光骤然亮起,光柱刺破暮色,在连绵沙山上投下光影。
数万观众席地坐在细软的沙坡间,手机手电早已亮成流动的星河,随着晚风轻轻摇晃。
鼻腔里是干燥的空气,耳边是动听的旋律。
“谁画出这天地,
又画下我和你,
让我们的世界绚丽多彩。
谁让我们哭泣,
又给我们惊喜,
让我们就这样相爱相遇。”
师徒俩坐在人群之中,没有手机,就摆动着身体跟大家一起晃。
好在旋律简单,眼前的沙丘上,还有投影投下的歌词一行行浮现,随着旋律缓缓滚动。
姜槐觉得这歌词写的真好,尤其是今天几乎跑了一圈青甘大环线,的确是风景如画,绚丽多彩。
听了一半,师徒俩已经能跟着小声哼哼了。
结果没哼一会,切歌了,又不会了。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万人合唱的声浪裹着风沙在鸣沙山间来回激荡。
残阳、星光、舞台灯光、沙丘歌词、飞扬旗海与肆意的人群,把今晚的夜燃得滚烫。
“轰!”
夜幕中炸起烟火。
地上那弯月牙也变得五颜六色起来。
有人踩着烟火,攥着一面旗巨大的国旗朝着沙山顶端疯跑而去。
更多人纷纷起身跟上,奔跑的身影在沙坡上穿梭,
现场的追光灯也适时调转方向,在鸣沙山的怀抱里,将那面旗帜凝成了最震撼人心的一抹赤红。
“真好。”
姜槐坐在原地,笑着望着那边。
“幸好~”
耳边传来师父的声音。
“师父,你用错词了!”
姜槐笑着扭头去纠正,却对上一道极其复杂的眼神。
那目光里裹着沉沉的欣慰,又藏着化不开的心疼,还掺着几分他瞧不懂的怅然。
“师父,你怎么了?”
“瓜娃子,是为师该问问你怎么了?”
“弟子不明白。”
“瓜娃子,你还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敦煌,月牙泉呀。”
“瓜娃子,瓜娃子呦,这是你的内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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