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刀


酒是现成的。

来自法国。

赵魁很有见识,说:“这其实是香槟,老外庆祝的时候用的。”

姜槐说:“你再不给我,我就看不到庆祝的时候了,我快要憋死了。”

赵魁心说老子不是给你骂回去了么,咋给孩子气成这样?

于是,两人坐在树下,一人一口对瓶吹。

甜滋滋的,喝的姜槐更气了。

这是什么倒霉玩意?!

小道士只觉胸中堵着一口气,气的滴溜溜乱转,不知道的见了还以为是急着找地方解手。

修行倒退耶?

非也。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人亦处其中,若无悲无喜、不怒不哀,是顽铜未入烈焰,造化未施锤炼。

唯喜怒哀乐尽皆真切流露、情志随心奔涌,历此煅淬以去浊存真,而后方达庄子所言恶乎往而不可哉之境——

世间悲喜、怒哀、顺逆,万般境遇,皆可坦然受之,无有抗拒。

姜槐能明白自身现在的状态。

其实自笔架山起,他这块“顽铜”便已经开始锻淬,只是还不明显。

但今日却被这般看似一桩微末小事引动肝火,郁气翻涌难平。

为何?

只因今日见这些攀登者置生死于度外,以肉身赴险,以本心求索,这份孤勇,何尝不是另一种修行?

那么身为同道中人,看见他们修行之途被世俗宵小刁难折损,看见纯粹被污浊践踏,看见孤勇被庸碌裹挟,心底那份共情与护念,便再也压不住了。

正如良善之辈看见好心人搀扶老人却被反咬一口,也会升起满腔怒火。

这份不快,一直持续到落日西沉也尚未有丝毫减退。

鎏金霞光漫过连绵雪峰,将冷峻的山巅镀上一层暖橘柔光。

米勒团队连过夜的帐篷都没搭好,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要借这可遇不可求的日照金山景致,拍出一组氛围感代言大片。

第一组照片就是那个让他们品牌一炮而红的「魔法披风」。

说是要复刻一下经典。

在川蜀地界,穿这么一件神叨叨的衣服……

姜槐拿钱办事,压根没有二话。

打眼一看,和想象中的披风还不太一样。

款式倒是有点像大氅,能把整个人罩住,面料却异常轻薄,罩在身上,又带着几分西方修道院修士长袍的禁欲肃穆感。

颜色也不是鲜艳的橙黄色,而是那种黑曜色,阳光下还会呈现出类似猫眼一样的效果。

说实话,还蛮酷的。

摸起来也不知道不知是什么材质,说是防风、防水、还能自己产生热量。

姜槐本以为最后一个是扯淡,结果没过一会,一摸还真热乎乎的,还真有点魔法的意味。

但想来应该是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回头要几箱仔细研究。

按照要求,姜槐站在营地外侧视野开阔的岩石平台上,晚风掠过,宽大的披风衣摆猎猎翻飞,夕阳下,又折射出类似熔岩一样的深邃红色。

因为要复刻经典形象,连道袍都没换。

红配绿,赛狗屁。

暗红配藏青,却又透着股庄严之感。

团队工作人员全部就位,有人肩扛摄像机取景,有人举着大号补光板,将落日柔光补在披风褶皱与他的侧脸之上。

结果刚开始就很不顺。

光和景都没什么问题,问题出在人身上。

摄影师很敏锐的捕捉到不对,不停比划着转身、抬颌、侧脸迎向落日的角度,一旁的贺小倩同步翻译指令。

姜槐一一照做,抬手、侧身、回眸、舒展肩背,尽量配合着披风飘动的弧度调整姿态,自觉已经很配合了。

可心底郁结的不快,始终散不去,即便动作标准,眼底依旧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闷。

摄影师与一众工作人员的眉头皱得越来越深,压低声音交流,反复回看拍摄素材,眼瞅着落日就要消失,神色愈发急躁。

贺小倩瞧出气氛不对,连忙上前询问缘由。

摄影师放下摄像机,直言模特状态不对,这组照片是包含近景的,根本不能用。

模特是有不苟言笑的,却不是这种浑身上下散发着不爽和负面情绪。

这种不爽不分人种、国界,是个人就能感受的到。

又问是不是价格不满意的原因?

可既然答应了,就不要带着情绪工作,实在不行可以再谈谈。

贺小倩知道这不是价格的问题。

她其实也察觉出不对劲,只是刚才她在车里熟睡,并不知道刚才的事,此刻同样一头雾水。

正纳闷怎么回事,目光顺着周遭扫了一圈,似乎找到了问题所在。

经过刚才一段时间的休整,营地里的人们多少已经适应了这里的海拔,此刻精神都好了不少。

不少闲来无事的媒体人员三三两两聚在拍摄区外围驻足观望。

贺小倩心头一动,猜测难道是围观的人太多,放不开了?

可这是外景,这种情况肯定无法避免呀。

她刚想上前问问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结果刚迈两步,又顺着姜槐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好像另有原因。

就见不远处站着五六个亚洲面孔的人,看其神态气质,应当是日方的媒体人员。

那几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此刻聚在不远处,正嘻嘻哈哈地模仿姜槐的模样,一边学一边比划,打趣戏谑。

在场五国中,除了中方,也就日方相对了解道士。

可说是了解,却也是半吊子,竟把姜槐当成了他们文化里的阴阳师。

几人嘻嘻哈哈的结着手印,嘴里还哼哈乱叫,甚至模仿动漫里的对波,全然是戏谑消遣的姿态。

其实姜槐看着这些人,心里没有半分生气,他压根看不懂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只觉得这群人莫名其妙,实在挺滑稽搞笑的,所以才有意无意的去看。

可贺小倩却先入为主,误以为姜槐是被这群人冒犯、心里不快活,当即脸色一沉,一句“八格牙路”都到嘴边了,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神情一转,嘴角露出一抹坏笑,扭头看向一旁愁眉不展的米勒扬声说道,

“暂停一会,拿个道具,马上就来。”

话音未落,又跑去拽住姜槐的胳膊,快步朝着停车的方向跑去。

姜槐完全没反应过来,就被贺小倩拽到了奔驰车的后备箱前。

然后就见她把堆在里面的衣物、行李袋胡乱拨到一旁,抱出一个黑色木盒。

正是她从京城一路背过来,之后接连遇上一堆事,忙得彻底忘了的那个。

“你不是说不告诉我的嘛?”

姜槐没懂这个时候拿出这个是几个意思。

“那是时机未到。”

贺小倩笑的神秘兮兮,用郭德纲的话来说就是,介娘们可不像好人呐!

“现在时机已到,打开看看吧!”

“行。”

姜槐也是好奇了许久。

其实他之前心里早就暗自估摸着,里面多半是和赵魁那把剑差不多的物件,但是短了许多,一时还真猜不出头绪。

可当他伸手掀开盒盖,看清内里物件的瞬间,脸上的神情猛地一僵,整个人愣住。

他猜对了一半,里面确实是一把刀。

却不是新的,而是一件带着岁月痕迹的老物件。

整体狭长笔直,刀身单面开刃,带有放血槽,槽线笔直深邃,微微泛暗。

钢身不是亮银,而是暗沉的灰黑色,布满氧化与密密麻麻的磕碰痕迹。

刀镡简简单单一个,样子看起来还很奇怪,尾部带着一个环状结构。

木质刀柄早已被磨得发亮,表面裹着的防滑缠布破损发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这绝不是仿古或作旧的物件,那种肃杀之气,似乎让两人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很多。

“这是?”

姜槐完全没想到盒子里会是这么一个绝对沾过血,甚至杀过人,不,甚至杀过不少人的武器。

和赵魁那把没开锋的忠毅剑不同,眼前这个,只能用武器来形容。

“三零式刺刀。”

贺小倩也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刺刀?”

姜槐看向刀镡部位,难怪多了一个环状物。

想来是固定在枪上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刺刀的真正模样,却对这把三零式刺刀早有耳闻。

三零式刺刀,是日本明治三十年(1897年)定型的制式军用刺刀,适配三八式、九九式步枪。

几乎贯穿甲午战争、侵华战争、二战全程,总产量超840万把,是日军最具代表性的侵略兵器。

也因为它的数量很多,所以三零式刺刀在抗战、解放战争时期,被我军大量缴获,成为战士们重要的近战武器。

可以说,这是一把侵略之刃,也是一把反侵略之刃。

日军投降后,海量三零式刺刀流入我方,我军直接拿来装配在汉阳造、中正式,甚至后期国产步枪上继续使用。

因为这玩意钢材硬朗、穿刺力极强,血槽设计能快速放血、方便拔刀,白刃战里杀伤力凶悍,比当时不少国产刺刀都好用,所以被我军长期沿用。

从抗战用到抗美援朝,不少老兵都用过这款日军老刺刀。

正因为留存量很大,所以它的价值并不是太过珍贵,早些时候,一些地摊上都能淘到。

那么,贺小倩专门给他带来这个……

“这,是我师父的?”

姜槐从木盒中捧起这把不知杀过多少人的刺刀。

入手冰凉、微沉,刀身沉敛着深暗的黑褐,锈迹层层叠叠覆在表面。

唯有锋利的刀刃,在斜斜落来的夕阳里,折射出一抹诡丽的光泽。

贺小倩没说话,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姜槐忽然笑了。

脑海里猛地撞进一幅画面——

那个小老头,正攥着这把刺刀,在硝烟遍地的战场上,迎着枪火白刃对拼。

是穿的粗布军装,还是一身破旧道袍?

答案很快揭晓。

贺小倩又从木盒的内衬里取出一张照片,轻轻递给姜槐。

那真是张年代久远的老照片了,画质粗糙得跟试卷上印刷的黑白配图一样,满满的颗粒感,人脸完全糊成一团,只剩深浅不一的黑块。

勉强能看出照片正中央站着两排人,一排蹲着、一排站着。

背景虽同样模糊,轮廓却还算清晰,能辨认出,那正是总统府。

姜槐很快就在一团模糊的色块里揪出了师父。

实在太扎眼了,旁人清一色的军装,唯独师父一身道袍,这还不算,别人的头发都短短的,要不就戴着帽子,唯独他老人家头上多了一个黑色的色块,一个揪揪。

原来师父以前说去过总统府是这样去的啊,只可惜,还是没有看见他老人家年轻时的样子。

“谢谢。”

姜槐看向贺小倩。

“要谢就谢邵伯伯啦,是他费好大劲从南京军区那里搞来的,那边的档案记录,留完影之后,你师父就上交了武器独自离开了。”

“南京军区?”

姜槐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被网暴时,那个杭州的交警说有一个大人物,把电话直接打到了他们局里。

莫非就是从南京军区打来的?

“有机会我一定好好谢谢那位邵伯伯。”

“也不用啦,你回头去把邵伯伯家的菜地恢复一下就好了,哦对了,记得补一颗三角梅哦,要老桩的。”

“………”

姜槐没来由想起了五庄观的剧情。

“对了,你怎么突然拿这个给我看?”

“我见你被他们惹的不高兴嘛……”

贺小倩一指不远处的几个日媒工作人员,然后坏笑道,“你拿上这个,他们肯定认识,表情绝对精彩,嘿嘿!”

她笑的像是偷到灯油吃的小老鼠,姜槐却还是一头雾水,

“我没有因为他们不高兴啊,我都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那你怎么臭着一张脸?”

“我是……”

姜槐哭笑不得,把之前发生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倒也没在那中年男人的无礼上多做文章,只说自己觉得这个时间采访很不合理,有种践踏生命的感觉。

贺小倩听完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槐也不想把负面情绪传给她,笑着岔开话题,“你说那些人惹我是什么意思?”

“哦~”

贺小倩回过神来,正想解释,眼神一瞥,叫道,“呐呐呐,又来了!”

姜槐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过去,只见方才那几名日媒的年轻工作人员中的其中一个,正以一种极怪异的姿态快步移动。

上半身前倾压低,几乎快贴向地面,双臂不摆不甩,反而高高反背在身后,贴紧后腰,脚步细碎急促,重心压得极低,整个人贴着地面窜动,身后还披着一件防雨布……

其余人笑作一团,比划着奇怪的手势,好像在同那窜动的人斗法一样。

“这是在干什么?”

姜槐看得险些憋不住笑。

“他们在学忍者跑步!”

“忍者?”

姜槐很是奇怪,看了看身上的「魔法披风」,“和我现在很像吗?”

“一点都不像!”

“我也觉得不像……”

姜槐又低声笑了笑,反手握住刀柄,

“因为贫道长这么大……还真没怎么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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