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人
姜槐依稀记得，扎西之前提过，喝酥油茶还是奶茶来着，能缓解高原反应。
上次喝过之后，咸滋滋，甜丝丝，的确舒服不少，是不是心理作用那就不清楚了。
远处的扎西听见喊声，诧异抬头望来，随后二话不说脱离队伍，大步朝着姜槐这边奔了过来。
两人双向奔赴，谈不上久别重逢，算起来也就两三个月而已，不过怎么说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营地里原本有些无精打采的人们也忽然躁动起来，用着各种语言交头接耳，大抵是认出了这个跑的兔子都是他孙子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便是连姜槐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外网，尤其是户外运动这个小众圈子，早已积攒下了不小的名气。
当然比不上亚历克斯这种公认的技术性大神，但身上的话题也着实不老少，毕竟那次营救，是圈内公认的奇迹。
而此刻这个红杉林营地，除了媒体之外，大半都是那个小众圈子里的人。
交头接耳声中，车里的赵魁却突然哼了一声，“呦呵，怎么也是个瘸子？”
“有吗？”
贺小倩原本都没注意，听了这话仔细一看，才发现还真是这样。
那扎西多吉正常走路看不出来什么，可一跑起来，左脚落地脚步发飘，整个人微微往右侧偏，跑起来稍微点奇怪。
“你的关注点还真是奇奇怪怪的……”
赵魁并未回应，反而疑惑道，“你不是说这些登山队的水平都是顶级的，难道还要向导？”
“应该不是当向导吧，估计是这些媒体聘请去安装定位摄像头的，这些活不可能让登山队员去干。”
“你不是说有受过高山训练的摄影？”
“摄像是摄像，直播是直播，两种都需要。”
这边，两人嘀咕猜测。
另一边，姜槐也问了和赵魁同样的问题。
还真让贺小倩猜对了，整个四姑娘山景区的本地向导几乎被抽调了一半，就为了在登山途中安置摄像仪器和运送物资。
而且这些本地向导中，绝大多数只能充当脚夫的角色，把物资运送到木骡子营地，少数才能上到北壁4800米BC大本营，也就是幺妹峰冰川脚下。
扎西身为曾经的小嘎贡领队，自然是少数几个能上BC大本营的。
站在BC大本营抬头望去，直面的便是整片1400余米、坡度70°以上的垂直冰壁，正是此次五国联合登山队要挑战的北壁正中央全新路线。
说来还真巧了，这条路线，姜槐上次搜寻顶配哥的时候远远看见过。
当时压根没想过这玩意是人能爬上去的，几乎就是一面超级大镜子，人在上面和一只苍蝇差不多。
事实也的确如此。
过往所有成功登顶的北壁路线，全是向左或向右绕行，借两侧山脊避风，依托岩壁凹台搭建C1、C2营地分段推进。
虽然条件简陋，但好歹能休息一会。
唯独这片正中央的光滑冰墙，全程无避风处、无休整平台，没有任何搭建营地的条件，整片岩壁直面毫无遮挡的高空狂风。
那意思大概就是，镜子上的苍蝇没处落脚也就罢了，还要被一个吹风机狂吹！
这还不算什么。
海拔抬升后，严寒、缺氧、剧烈高反轮番上阵，不，是同时上阵。
正常人到这一阶段已经可以嗝屁了。
哪怕穿上凯乐石八千万也没用。
最最最致命的是，就算登山队员白天拼尽全力，在冰壁上打好冰锥、布设好保护绳索，经过一夜狂风暴雪侵袭，冰锥变得极易松动滑脱，绳索也会被厚雪掩埋冻结，前一天耗费巨大体力搭建的整条保护路线直接作废。
也就是说，理论上这条路线人类唯一能尝试的办法就是一气呵成、单日突击冲顶。
可最大的死结就在这1400米垂直高度。
全球最顶尖的职业登山者，单日极限垂直冰雪先锋攀登，也就800–1000米。
1400米，远超人类单日生理上限。
多重绝境层层叠加，让这条北壁正中央路线，成为人类几乎不可能攻克的死亡禁区。
因此幺妹峰北壁也被国际登山界誉为"中国的艾格北壁"。
但这些攀登者还是来了，向死而生！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配的上这举世瞩目的关注。
因为这是人类群星闪耀之时！
当姜槐从扎西口中听到这些之后，内心变得有些复杂。
一方面是不能理解这些人为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真真是在刀尖上跳舞，一个不小心，死无全尸。
和倒在珠穆朗玛峰上的“永生者”不同，是真正的死无全尸。
另一方面，又由衷的敬佩。
抛开国籍不谈，这是一群以肉身叩问天地的人，是一群纯粹的人！
而他姜槐的生命底色中，就少了这份纯粹。
就像露易丝问他有什么爱好。
他只能回答，没有、都行、随便。
爱好都没有，又何谈信念？
他忽然想起道家自古便有尸解之术，兵解、水解、火解。
修士以身殉道，凭无上的执念与信念，脱凡证真。
能不能成暂且不提，可这般决绝，他姜槐是万万不敢的。
正心绪翻涌间，那群登山者已走近两人立身之处，队伍里有两张中国面孔，一眼认出了姜槐，笑着扬声招呼，又转头对着身旁的外籍队员叽里呱啦，低声介绍起他来。
姜槐连忙敛去翻涌心绪，想要拱手见礼，可不等动作落定，一行人陆续从他身侧走过，人人都带着笑意，朝他递出一只攥紧的拳头。
“欸？”
姜槐一愣，不懂这般举动是何用意。
那两名中国队员见状朗声大笑，
“小姜道长，碰拳！”
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拳头比划示意。
姜槐这才恍然大悟，也笑着伸出拳头，与他们轻轻一碰，“加油！”
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听懂。
“走了，小姜道长！”
两名中国队员摆摆手，快步离去。
扎西有任务在身，同样没时间叙旧，跟着这支登山队伍一同离去。
姜槐没讨到奶茶，却得了几片抗高反的药片。
等回去让老板娘吃下，这才想起买的烟忘了给。
罢了，不急这一时。
反正扎西说这两天天气不好，登山行动还要等待，米勒也说这次户外实景拍摄，要拍两到三天、两三百张照片。
有的是机会再遇见。
眼下也没有帐篷什么的，只好坐在车里等米勒的团队。
也没过多久，远处便传来沉闷厚重的引擎轰鸣，几辆箱式货车缓缓驶入营地。
上面都涂装着各种媒体标识，也难怪要把营地选在红杉林，要是去只能徒步的木骡子营地，光是这些设备就要大费周章。
米勒团队的大巴也在其中，众人围着黑色装备箱忙活起来，可才搬了没几下，大多人便被高海拔压得气喘吁吁，脚步虚浮。
姜槐看了眼，转头招呼一旁的赵魁，
“走，搭把手。”
二人一个常年混迹无人区，一个已然打开玄关一窍，都是能在高海拔撵着兔子跑的狠角色，区区三千八百米，自然不放在眼里。
手脚麻利不过片刻，便把米勒一行人带来的装备尽数卸落。
东西不算多，和其他车上的比起来只能算个零头。
抬眼望去，营地各处，各国的媒体人员也纷纷行动，各自找到对应运输车，
这些人估计也是刚到不久，还有些不适应，大多每走两三步，就得把箱子放下，弯腰大口喘气歇上一阵。
箱子里装的东西估计挺精密昂贵的，纵使累得脸色发白，也只能强忍着疲惫，小心翼翼轻拿轻放，模样瞧着实在狼狈。
但还是怕什么来什么。
就听不远处“咣当”一声闷响，一个约莫戏箱大小的长方形箱子重重摔落在地，箱盖当场被震开，里头的物件哗啦啦散落一地。
抬箱的四名不知国籍的工作人员脸色瞬间慌了神，连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捡拾着四散的东西。
见此情景，姜槐又招呼上赵魁，“走走走，再去搭把手。”
毕竟远来是客，力所能及罢了。
赵魁也没什么意见，只是笑的有些龌龊，“你看那小妞，以我的经验，应该是法国的。”
“你还有这经验？”
姜槐不信。
这次的五支队伍，分别是中、日、美、法、俄。
中、日没什么好说的，虽然长的很像，但还是能分辨出来，但是美、法、俄三国，他就看不出来了。
“赌什么？”
“你来定。”
“捏脚！”
“行，另外，那不是捏脚。”
“一个意思。”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向前，弯腰抬起那四人才勉强抬动的大箱子。
倒也不费什么气力，一路稳稳当当抬到了对方的帐篷区。
真被赵魁猜对了，那片帐篷区贴的是法国国旗。
那几人叽里呱啦的说了一通大概是感谢的话，又从包里拿了不少巧克力之类的东西和一瓶白葡萄酒。
两人也没客气，笑呵呵的收下，转身准备回自己的区域搭帐篷。
刚走至半路，却被一个中年男人拦了下来。
男人戴着眼镜，挺着圆滚滚的啤酒肚，显然也被高海拔折腾得够呛，气喘吁吁的，远远叉着腰，朝他俩扬了扬手，
“哎哎哎，你俩，过来过来。”
说的是中文。
姜槐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走上前。
哪知刚走近，这人伸手指向不远处印着CCTV体育标识的车，很是一副理所当然道，
“那边，赶紧去搬一下。”
没有半句麻烦、谢谢之类的客气话，就好像他俩本来就该过来给他干活一样。
“你他妈谁啊你，老子欠你的？”
赵魁刚剥开一颗巧克力放进嘴里，连味道都没来得及尝，便囫囵吞下，为的就是破口大骂。
草，洋人还知道客气，你倒是使唤上老子了。
“什么东西！”
骂完扭头去看姜槐，才发现那家伙竟是半句话都懒得说，直接掉头就走。
姜槐本就因为小松母亲的事，对所谓的央视印象极差，只是理智上清楚不能一棒子打死所有人，这才愿意上前。
结果迎头就是这么一出，一看就是个什么小领导，招来喝去使唤人使惯了的，心里实在没什么多余的话好说，只觉得满心腻歪。
此番多国登山者齐聚、各路媒体云集，本是人类挑战极限的盛举，人人都该心怀敬畏，哪轮得到这种人在这儿摆官威、耍臭架子？
果然，当家里出现一只蟑螂，那就意味着……
而那中年男人原本等着使唤人，却被赵魁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又见姜槐理都不理直接走人，他倒是面子上挂不住了，眉宇间飞快掠过一抹愠怒。
不远处也快步走来一个年轻小伙，显然听见了方才的争执，满脸不悦地瞪着赵魁，
“你怎么和马主任说话呢？你们两个大男人，有闲劲去帮别人，帮帮自己人不行吗？”
赵魁见了姜槐的态度，心中已然有了底气，这下彻底放飞自我，眉毛一挑，朝那小伙子胯下一扫，嗤笑出声，
“咋的？你被阉了？”
紧跟着脸色骤然一冷，“我他妈管你什么马主任、驴主任……”
话音未落，赵魁似乎觉得扭头就走好像更有逼格，索性也双手一背，脑袋一扬，施施然转身离开。
待离开有一阵距离了，那年轻小伙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顿时气急败坏，
“哎这人怎么回事！这么没教养的？”
又扭头看见脸色已经涨成猪肝色的中年男人，连忙转移话题，“马主任，那些登山员都到了。”
“到了就开始采访。”
那马主任声音里藏着火气。
他自然认出了姜槐，和姜槐第一次知道他们是同一件事。
因此，他想挫挫姜槐的风头，哪知姜槐是个不吃压力之人。
身旁还跟着个莽子。
年轻男子听了却有些为难，吞吞吐吐道，
“到是到了，就是……就是有几个有情绪，说把他们大老远拉过来采访，严重干扰了登山前的准备。”
“要是真有实力，这一时半会能耽搁什么？”
马主任闻言更加不满，
“有情绪的先丢一旁坐坐冷板凳就好了，先从我们自己的开始。”
“好大的威风！”
不远处，姜槐脸色有些冷。
以他如今的耳力，自然能听到那并未遮掩的对话。
也总算明白为什么扎西会带着登山队员急匆匆的来到这里。
要知道登山队休息的营地是山脚下的木骡子营地，从那里到红杉树营地并不互通，要绕老大一个圈。
而这些人是去玩命的，可不是什么比赛，一个差池就要粉身碎骨。
却不得不为了一个毫无必要的采访浪费精力，东道主是这么当的？
还有……那些中国的登山队员，什么时候成他的了？
可以随意拿捏，生杀予夺？
本是一件很小的事，姜槐却愣是越想越气。
他知道自己变了，却不知道这样的变化是好是坏。
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间万事细如毛。
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
小道士又想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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