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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演武护道


刀与剑不同。

剑向来与潇洒飘逸挂钩,还带着点少年意气与江湖风雅的味道。

它是文人风骨,是帝王威仪,便连道士也喜欢用桃木剑、铜钱剑来作为法器。

但刀不一样,这玩意自带悍烈刚猛,好像这一刀下去不沾点血都不对味。

就连在大众的印象之中,拿刀的人,必须得留着大胡子,然后披头散发才好。

然而今天,一个面容清秀,甚至有些阴柔的小道士拿起了刀。

拿起了一把很厚重的刀。

有多厚?

很厚,很厚!

厚到让那略显单薄的身影,忽然间伟岸起来。

斜阳下的影子,被猛然间拉长,一直拉长到几十年前。

就连身上那件在夕阳下会泛出深熔岩红的披风,此刻也显得更加瑰丽、深邃和浓稠。

当然,这是阳光折射的原因。

但也有可能不是。

毕竟这把来自名古屋的刺刀,曾扎穿了不知多少人的胸膛,也染红了不知多少人的衣衫。

姜槐取出一条云烟,划开覆膜,取出一包,然后又抽出三根,转眸看向贺小倩,

“有火吗?”

“哎哎哎,不至于啊!”

贺小倩已经有点慌了。

这是要干啥玩意?

祭刀?

下一步呢!?

明明出主意的是她,现在慌张的也是她。

那语气,这行为……

那帮人虽然有点冒犯,但……但不至于此吧?

姜槐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微微一笑,

“你想什么呢?”

“我……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只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贺小倩身上没火,车里倒是有点烟器,但她不敢说。

姜槐无奈,只好指着其中一根烟解释,

“这是给我师父的。”

“噢~~”

贺小倩这才放下心来,暗道这没毛病,脸上紧张稍退,又指着另外两根好奇问道,

“那这呢?天地?祖师?”

“不,是他们。”

“谁们?”

贺小倩没听明白。

“师父的战友们。”

姜槐咧嘴一笑,“师父说很多战友好这个。”

“嘶~~”

贺小倩刚落下去的心再次提起,这氛围又有点那啥了喂!

“那……这最后一根?”

“一位老人家,我们一起爬过大峰。”

“老人家去世了?”

贺小倩心道没听说这事呀,正要再问问,却见米勒一行人走了过来,一边指着渐渐褪去的日照金山景致,一边嘟嘟囔囔地催促。

“他们在说什么?”姜槐开口问道。

“他们说太阳要没了,催我们快点。”贺小倩一边忙着给米勒道歉,一边翻译道。

“告诉他们,此刻风景独好。”

姜槐也转头望向身后的落日,的确西坠了许多,虽不复方才的鎏金盛景,可漫天橘红光霞铺洒开来,却温柔而又厚重。

“抱歉,这句有点超纲了,没学过。”

贺小倩还是试着翻译了一下,果然翻的米勒几人一脸懵逼。

她略显尴尬,连忙接过那三支香烟钻进车里,随即便传来一阵阵咳嗽声。

而米勒几人也没再继续催促,注意力全被眼前这神秘仪式所吸引,眼中又是好奇又是兴奋,不停的交头接耳。

大概是猜测这个仪式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明明没有人去吸,那三支烟却一直徐徐燃烧,烟灰也始终未曾掉落。

“走吧。”

姜槐提刀,走向原先那处宽阔的平台。

贺小倩与米勒一行人却没动,怔怔望着那道身影,在橘红色落日余晖里,缓缓凝作一道剪影,身后披风已被彻底晕成一抹瑰艳的暗红。

下一刻,那道剪影骤然站定,摆出一个似蹲非蹲、沉肩坠肘的桩势。

腰背绷直如崖间孤松,肩背线条利落舒展恍若流云,重心沉落,不动如山。

缓缓抬手,似揽漫天落日霞光;沉臂落势,如压千山风雪。

步法轻踏流转,身形忽缓忽疾,一招一式从容流转。

手中深褐长刀与身影浑然相融,唯有招式起落时,偶尔泄出一缕凛冽冷光。

虽拿着刀,但一招一式不显半分的狠戾,反透着着一股与天地相融的苍茫气韵,与身后橘红落日、连绵雪山遥遥相契。

这自是由「太乙拂尘」演化而来。

太乙拂尘本讲究柔以卸力、以气化劲,轻拂间避实击虚,藏飘逸空灵之韵。

此刻拂尘换刀,柔意暗藏于刀势之中,却是别有一番风味。

“Oh  my  god!”

米勒瞪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这一幕,远比他预想的成片效果惊艳千百倍。

落日霞光、连绵雪山,连同模特本身全都化作浑然一体的背景,唯独那件披风被凸显而出,顺着山风肆意翻涌舞动。

他想到那张被他命名为《光》的杂志封面,此刻,他已经想好了这组照片的名字:

《影》

看来选择四姑娘山出外景,的确是个明智的选择。

再看那道剪影四周,早已围满了营地里的人,神色亢奋,举着长枪短炮,惊呼此起彼伏。

人群里不断有人面露惊叹,用生硬的发音反复念叨,“Gongfu!Gongfu!”

“果然这边风景独好。”

贺小倩眯着眼睛笑,忽然想起方才那几个  “忍者”,扭头望去,然后笑的更加灿烂,“还真被他们认出来了。”

只见那几名日媒工作者,正簇拥着一位约莫五十来岁的女人,神情激愤,对着姜槐不停指指点点。

难怪没听见嬉笑声,原来这就破防了,找家长呢!

口中说什么,她也听不懂,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那女人目光死死锁在那把刺刀之上,脸色沉的像是一块抹布,稍微一动就能挤出水来。

这把刀在他们看来,是旧时代战败的烙印,是昔日帝国军人缴械投降、尊严崩塌的象征。

连忙带着几个人想上理论争执一番。

谁知刚往前踏出半步,立刻被周围的几国媒体厉声喝止。

这些人本就是追逐热点、争抢独家新闻的媒体人,此刻登山行动还没正式开始,具体什么时候开始也没个定数。

一个个正闲得没事干,巴不得抓点冲突猛料,发回去当个预热引流也行啊,全都大声喝止,不许那几人上前打扰。

几人被拦在人群之外,顿时恼羞成怒,为首的中年女人陡然拔高嗓音,指着姜槐手里的刀高声质问,

“他把这把刀拿出来,就是故意挑衅我们!是对我们国家的侮辱!”

其实哪里用得着她多做解释。

在场各国记者,谁会不认得这把三零刺刀?

这把刀,当年不仅肆虐华夏大地,更横行远东、太平洋各大战场,俄国人、美国人,谁没见过它沾满鲜血的模样。

在场之中,唯独法国记者神色略显尴尬。

当年他们立场有些复杂,前期与日本交战对立,本土沦陷投降后,傀儡政权又变相与日本站在了同一阵营,此刻面对这柄刺刀,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态。

不等中年女人继续叫嚷,一名欧美记者冷声开口,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这是历史,不是挑衅。”

米勒更是生怕被搅和了拍摄,愣是跳起来喷,

“与其指责别人,不如好好正视你们自己。”

一番话堵得那中年女人脸色惨白,浑身气得发抖,但面对一大帮人,她也自知讨不到便宜,只得带着随行人员,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姜槐就一直默默的看着。

没什么好说的,也没听懂什么,却能猜出一二发生了什么。

众人的帮助是他没想到的,他原先的想法,是先把那几个“忍者”引过来,给他们来个手动闭麦,然后告诉他们,“道爷我啊,不是那样走路的。”

真的,仅此而已。

毕竟人家也没怎么着不是?

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也挺安静的。

姜槐正想对这群“洋好汉”拱手致谢,却见那女人竟又折返回来,身后还跟着马主任,嘴里嘀嘀咕咕不停控诉。

不得不说,马主任能当上主任,文化水平真不错,全都听懂了,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板着一张脸,频频点头,一副高度重视、秉公处理的严肃姿态。

他此次前来,除承担台内节目摄制任务外,的确有统筹协调在场境外媒体的任务。

在场这么多人里,还真只有他一人顶着乌纱帽。

抬手分开围观的人群,径直朝着姜槐走去,还没完全靠近,呵斥之声便响彻营地,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是不是觉得你有点流量,有点知名度就怎么样怎么样了?”

你现在拿出的这件东西,已严重刺激日方人员情绪,对方已经正式向我提出交涉、强烈抗议!

一旦造成恶劣国际舆情、外交纠纷,引发负面国际影响,这个责任你承担得起吗?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各国记者见状,倒也不好再阻拦。

毕竟马主任并非普通媒体人,是个官差。

他们的确不好随意插手人家内部的事,便都安静下来,默默围观后续发展。

贺小倩没有上前,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拦着刚和老板娘逛完小树林回来的赵魁。

事情变得稍微有些麻烦了。

主要是她也没想到那些人会破防到这个程度,更没想到,那马主任竟然胳膊肘往外拐,真拿自己当和平大使了嘿!

她只能拦着赵魁,否则事情就会变得更加麻烦。

打人,还能说是普通治安案件。

打官员,那可就构成妨碍公务罪了,尤其是这种涉外事件,更属于从重情节。

不管怎么说,至少姜槐不会……

但下一刻,她就知道自己想错了,大错特错。

方才还“正义凛然”的呵斥声骤然戛然而止,伴随着周遭整齐划一的倒抽冷气声响,贺小倩对着手机,几乎喃喃道,

“爸……我那护照……没过期吧?”

“什么玩意?”

电话那头一愣。

“小姜道长……好像……好像要捅人了。”

“什么玩意?”

电话里的声音更加吃惊,顿了顿,“有长进啊,快拍个给我看看。”

压根不用贺小倩亲自拍,想必要不了多久,外网上就会出现很多此刻的照片。

夕阳,红的像是一块最昂贵的天鹅绒幕布。

姜槐抬手,提刀,正对马主任的眉心。

刀身在最后一丝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冷锐的弧光,晃在那张肌肉不停抽搐的脸上。

方才盛气凌人的官腔、义正词严的问责,此刻尽数僵在脸上,只剩猝不及防的惊惧。

他忘了这里不是办公室,也忘了眼前这把刀并非是只可远观不可近玩的文物。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本能地想要拉开距离。

可他退半步,姜槐便往前半步。

一步步倒退,一步步逼进。

那柄三零式刺刀寒光凛冽,刀尖笔直地抵着他的脑门,不刺、不扎,不管怎么后退,眉心离刀尖的距离都分毫未变。

高原的风掠过营地,周遭彻底死寂,连快门声都骤然低了下去。各国记者屏住呼吸,镜头死死锁定这一幕。

直到那道剪影走下外凸的平台,自熔岩般的暮色里缓步踏出,重新凝作一道轮廓分明的人影向远处走去,周遭凝滞的气氛这才彻底一松。

姜槐回到树下,吃了一颗巧克力。

没啥,就是心情好。

心情好到把糖纸叠成了一艘小小的船。

贺小倩把小船抢来玩,望着一脸幸福模样的小道士,笑着打趣,“这么开心呐!”

“嗯!”

“也没放啥狠话嘛。”

“够了。”

“我还以为你会扎他一刀呢。”

“怎么会,我可不想蹲号子。”

“蹲号子咋了?”

赵魁从一旁的帐篷里只探出一个脑袋,越来越像老鳖了,“为啥不想蹲号子?”

“就是不想啊,这有什么为什么?”

姜槐翻了个白眼,贺小倩咯咯咯的笑。

谈笑间,天色已然黑透,起了很大的风。

却在此时,远处走来两道黑影,脚步匆匆,看着有些鬼祟。

“小姜道长。”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唤道,竟然五支登山队里中国队的一员,白天才碰过拳。

旁边那位却不是中国队的另一员,看其相貌,应该是日本队的其中一个。

“是你们?”

姜槐神色诧异,“你们怎么还在这?采访还没结束?”

“嗐,别提了。”

中国队的那位一脸的无奈,“他妈的背稿子就背了好半天,不说这个,我们找你是有事要说。”

他侧头一指身旁的日本队员,语气压得更低,

“他刚才听到,他们那边的社长,跟那个姓马的商量要报警,说你刚才持刀行凶,我们俩偷偷溜出来提前告诉你一声,让你心里有数,也好有个准备。”

姜槐面色平静,似乎不为所动。

赵魁却是怪声叫唤起来,“哦哦哦,有人要蹲号子喽!”

贺小倩也跟着附和着,“耶,那我就是公司老大咯!”

三人竟是没一个拿报警当回事。

并非不尊重警察,而是他们占理。

行凶?

只是正常的拍照而已,非要有人往前凑,这怪得了谁?

凶器?

那你没收好了。

当然,前提是那一刀没扎下去。

却在两人玩闹之时,那名日本登山队员忽然深深鞠了一躬,低声说了几句日语。

一旁的中国队员连忙压低声音翻译,“他在替他们媒体的人,向你道歉。”

姜槐淡淡一笑,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扶起躬身的日本队员,然后递给他一颗硬糖。

一码归一码。

他姜槐不吃压力,也不受嗟来之道歉。

下一刻,小道士忽然说了句听起来莫名其妙的话,

“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我来给你们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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