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兄弟阋墙

夜幕降临，裴矜辞点燃画像，火舌逐渐吞没画中人的轮廓，她心里感到无比的畅快，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远处的沈赫卿看着这一幕，脚步僵在原地，手中的画作也被攥紧。

即便是烧得只剩半幅的画，依旧可窥见画作女子的貌美，低眉刺绣的神态宛然如生，每一根线条都浸润着作画人凝视时才会有的专注。

观画像的流畅度，看似闲闲而作，然仔细瞧这运笔，倒像是时常画的。

世子究竟私底下画过她多少次，才能描摹得如此刻骨传神？

沈赫卿不敢往下想，也不敢去窥视一丝，于是背过身去，当作没看见。

裴矜辞处理完灰烬回暖阁，看到沈赫卿一袭青衫，端着茶盏的手，清瘦的手背隐约浮现淡色青筋。

“沈表兄你到多久了？”

沈赫卿面上一贯的温润笑意，熟练地执壶为她斟茶。

“刚到不久，有个好消息，陈侍郎那边，答应帮我们了。”

裴矜辞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紧绷的神色露出释然的笑容。

“太好了，太好了。”

尾音还带着颤抖，唇色因咬住下唇更显红润，澄澈的杏眸染上一层白雾。

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沾湿了她手中的绣帕。

许是不想让他看到她的失态，她很快背过身，小心地擦着眼泪，声音尽量压低地啜泣着。

在沈赫卿的角度，还能看到她身子细微的抖动。

她该是受了太多的委屈。

“辞妹妹。”

他唤出了这个在表弟成婚前，属于他们三人特有的旧称。

心底有个声音想要再次僭越，想要告诉她：表弟虽然不在了，但他会一直都在。

裴矜辞抬眸看着沈赫卿，仿佛透过他与三郎相似的眉眼，看到了日思夜想的夫君。

他眉间的忧愁消散不去，嗓音依旧温柔：“别压抑自己，想哭就哭吧，哭过后会好受点。”

她像是再也抑制不住什么似的，捂着绣帕失声痛哭。

自表弟战死后，沈赫卿没少见到她哭，今日这般痛彻心扉又刻意克制的模样，像压抑许久的情绪暂时得到了放松。

自世子回府后，对她多有刁难，沈赫卿也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隐隐觉得这两人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沈赫卿鼓起勇气站到她身旁，隔着她身上厚厚的银狐披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樱草色的长袍与白藤襦裙相互交叠，长袍上带着淡淡的水墨香，与女子身上那股鹅梨香交织。

像水墨遇到梨子，即便是沾染，用水一冲便不露痕迹，也不会冲淡梨子的甜味。

莫名让裴矜辞感到心安，她还在小声啜泣着。

沈赫卿过了许久，才说：“辞妹妹，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你不是一个人，你永远都有我，所以不要怕，也不要怕世子。”

提及世子，裴矜辞的哭声停了一瞬，而后慢慢小了下去，似乎在竭力隐忍着什么。

沈赫卿低声道：“若是你当真遇到了不能解决之事，或许可以试着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事情总会慢慢解决的，我希望我们都过得好好的，每天都能开开心心的。”

裴矜辞渐渐止住了哭声，慢慢地弯起朱唇，挤出一抹笑来。

“沈表兄，你说的我都明白。”

是有些事太过诡异，比如她重活了一世，前世与世子是夫妻，这些她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只好转移话题：“陈侍郎愿意帮我们，可有提出什么别的要求？”

沈赫卿摇摇头，淡然道：“陈侍郎与二爷私底下一直不对付，正想着找他的错处参他一本，恰好此事是一个良机，我们算是帮了他一把，接下来二爷怕是自顾不暇了。”

裴矜辞心下稍安。

“只是要走官府流程，这批货得到下个月才送，我回府前特地去了一趟丝绸庄，成衣应该月中可以制好，原本按照我们的计划，下个月我们改走马路，三月底也能如期送往边关。”

裴矜辞不禁蹙眉，这是个棘手的问题。

“这批货的成本增加，我都可以承受，就是这流程，可还有别的什么方法？”

“陈侍郎当时还提了一个建议，说若是找世子，这流程才可以加快进度，大抵上能如期运送。”

沈赫卿声音越说越小，像是有一把横刀在割着裴矜辞未愈合的伤口。

空气中沉默许久，裴矜辞还是多问了句：“除了找世子，还有别的方法吗？”

沈赫卿本想试探裴矜辞对世子的看法，如今看到她的态度，更坚定了内心。

此事绝不能找世子帮忙。

他绝不能将裴矜辞推到世子手中。

“有。”沈赫卿坚定道。

在裴矜辞的彷徨中，沈赫卿回想她方才烧掉的画像，当作什么都没有看到，慢慢摊开眼前的画作。

“那日你送我端砚，我回书房整理书架，无意间发现了表弟少时的画，便想着拿给你。”

“三郎的画？”

裴矜辞内心雀跃，眉间的惊喜藏不住，仔仔细细地欣赏起来。

画像里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年，他穿着银色甲胄骑在马背上，日光照耀下的甲片泛着金光，身上背着箭囊，羽箭斜插在箭囊上，因为稚气还带着几分高傲，意气风发溢于画外。

沈赫卿解释说：“这是表弟十二岁所作，也是他第一次百步穿杨。”

裴矜辞不由得赞叹：“三郎的工笔已臻纯熟，形神兼备，只可惜只剩下这一幅了。”

沈赫卿想起她烧掉的画像，问道：“能够留下一幅也是幸事，若是表弟还在，你希望表弟画什么送给你？”

“画……我的人像吧。”

沈赫卿正在撇茶沫的手一顿，

她喜欢表弟画人像，并不喜欢世子所画。

若是他沈赫卿画的，她会喜欢吗？

裴矜辞看着手中的画像，指尖缓缓拂过画像的面庞，眸中又开始泛起晶莹的泪珠。

沈赫卿不忍她再次陷入忧思，放下茶盏，指着画像中的羽箭。

“解决的方法在这里，用丝绸做箭囊的内衬。”

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裴矜辞语气轻快：“沈表兄的方法是，既然时间晚了一个月，那我们可以就在空暇时赶制一批箭囊内衬，一并送去。如此一来，边关将士见着了，自会以为我们是因赶制箭囊内衬才误了期。”

沈赫卿露出一种得偿所愿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箭囊图案。

“你看看根据这个能不能绣出来？到时将这绣好模板拿到丝绸庄，让绣娘批量绣出来。”

裴矜辞扫了一眼图案，自信道：“没问题。”

案几上摆好了绣架，裴矜辞素手执起银针，手腕翻转灵活。

沈赫卿在一旁手持着木棍，替她绕好所需的丝线。

在旁人看来，就是一幅郎情妾意的美好画面。

这一番画面被江羡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谢遇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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