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例外
裴矜辞感到一阵迷茫，他这种冷心冷情的人问出这样的话，又是想要试探什么？
谢遇真斜坐在太师椅上，本就细白的脸颊在日光照耀下，更像从冰泉里捞出的冷玉。
“是因为思念吗？”他终是问道。
勾着丝线的莹白纤指一时顿住，裴矜辞眨了眨眼，乌黑的睫毛翘起，漂亮的杏眸澄澈如秋水。
谢遇真每次见到这么柔软的她，都是因为三弟。
“不只是思念。”裴矜辞笑逐颜开，“更是习惯，是我与三郎情感的联结。”
“待日后世子有了心悦之人，自然就明白了，是一种由内生发的情感，无论对方在不在自己身边，都令你不自觉想要去做。”
她的语气，带着往日惯常的认真，又带着一丝不曾为人见的暗叹，很耐心地与他解释着。
谢遇真想，这就是他想要的两人之间的心平气和，也不算太难。
或许是托了三弟的福，他才能够让她暂时放下对他的防备。
谢遇真微微低下头颅，注视着她手中的丝绸里衣。
绣纹中的“玄”字在他眼中渐渐模糊成“真”字，他喉结滚了滚，慌忙地别开眼，敛起眸中的情绪。
“若是日后沈赫卿离开镇国公府，你也不必害怕，我说过有我在，就不会让你有事，我有足够的能力护好你。”
“世子这是偷听了我与二哥的对话？”裴矜辞一时间有些恍惚。
但也正常，世间都有暗卫这样神不知鬼不觉隐身的人存在，谢遇真的身手比暗卫要高。
谢遇真闲闲地摩挲着釉彩茶盏的缠枝纹，他还恰好偷听到三弟妹借着他的权势吓退谢云栖，让他分外愉悦，面上表情依旧恬淡。
“碰巧听到，并非有意。”
若是往常，他只会说前面四个字，他这般解释，着实有些刻意了。
这反常的温柔，与在皇觉寺共同用膳时的诡异感相似。
他这是在刻意找话题与她聊？
裴矜辞并不想聊：“世子今日没有政务需要处理吗？”
“我今日休沐，无政务要忙。”
对方冷淡的嗓音将她的逐客令收回。
谢遇真看到她的柳叶眉蹙起，明显不悦。
可他并不想走。
他心道，你若是觉得我吵，我可以不说话。
但高傲如他，怎么可能说出这样自降身份的话来。
“避贤庭有棋盘吗？我休沐会独自对弈。”
谢遇真善棋，前世闲时总爱拉着她下棋，她不喜对弈，总是兴致平平，他就会把她按到榻上行房事。
裴矜辞本能地不想看他下棋，即便是他独自对弈也不想，她略感歉意道：“并无。”
“那古琴总该有吧？”
“此前琴弦断了，一直没拿去修。”
谢遇真清凌凌的目光露出点锋利，而后转瞬即逝，他起身走到书架上，打算挑本书。
却见裴矜辞道：“世子少时做皇子伴读，博览群书，我避贤庭的书，世子该是都看过了。”
这话倒是不假，他就算是想温故知新，也温故十几遍了，顿时没了兴致。
“那我作一幅画，总可以吧？”
裴矜辞见他赖着不走，反正他不说话，而且画案在左侧，她侧着身，大体上可以当他不存在。
“世子随意。”
她语气很冷淡，因在刺绣，低垂的眉眼，看着很乖巧。
单是这样，谢遇真便感觉很快乐。
暖阁之内，他执着一支狼毫笔蘸墨作画，玉白匀称的指骨没有一点瑕疵️，修长有力。
一人闲闲作画，一人静静刺绣，各行其是，倒也别有风情。
这情景莫名令他想起，第一次注意到三弟妹时，是她与沈赫卿在八角凉亭的画面。
如今他也可以像沈赫卿这般，与她平和地相处。
不知过了多久，江羡屈指叩了叩门。
“进。”
江羡双手呈上一封橙黄密信，瞥见画案上的人像，余光扫了一眼右侧之人。
世子在画的，是三少夫人！
最关键的是，他丝毫不避讳下属，更没有避讳所画之人。
坦坦荡荡得不正常。
谢遇真拆着手中的信，粗略地扫了一眼，是暗卫对户部右侍郎行迹的记录，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将信纸就着旁边的烛火点燃，化作一小簇灰烬，落进青瓷笔洗。
随后挥手让江羡退下，自己继续手中的画。
这时才发觉，他画的是梦中的少女，只是脸部他没有看清。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三弟妹一眼，手腕一转，换了小狼毫画眉眼、唇部、鼻子……
画中之人与三弟妹太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轻轻地将小狼毫搁在青白釉山石笔架，得意地将画中人像与眼前那抹窈窕的身影比对。
又见裴矜辞轻轻地甩了甩发酸的腕骨，将手中的银针放下，神色满足，是大功告成的欢欣模样，似乎早已忘记暖阁内还有他这个人。
“夫君。”她嗓音很低很轻，近乎燕语呢喃，雀跃的神色带着无穷无尽的落寞，每一根长长的睫毛都带着无穷无尽的思念。
“若是你还在该多好，我好想你，这么久不见，你会不会把我给忘了啊？”
谢遇真玉白清瘦的手指刚要卷起画像，忽然间想到了什么。
“三弟妹，你手中的丝绸里衣是不是要寄往边关，奉到三弟的衣冠冢上？”
裴矜辞偏头看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谢遇真招招手让她过来：“我方才有感而发，将你刺绣的模样画了下来，随着丝绸里衣一同寄去吧，如此，三弟见画如见人，就永远不会忘了你。”
也让三弟放心，他的发妻，我会照顾好。
裴矜辞脚步站定，看见这幅惟妙惟肖的画，简直活过来一般。
脑海里瞬息闪念。
前世男人没少画她，她只当他在打发闲暇时间。
男人饶有兴致地问道：“夫人觉得为夫的画作如何？”
她道：“堪称佳品。”
男人大掌轻而易举地握住她的指骨，撑开她的指腹，与她十指相扣。
“知道为夫为何要画这么多夫人的画像吗？”
她用男人此前的话回答：“修身养性，禁欲之作。”
男人凤眸锁住她，眸间一片幽暗，让她陡然心尖提到了嗓子眼。
“为夫夜夜与夫人颠鸾倒凤好几回，禁欲是不可能的，这些画不过是以备不时之需，方便在夫人逃跑时，好下令全城缉拿夫人罢了。”
是了，这个疯子所做之事都有目的。
如今再看眼前之人，他眸中真诚得看不出假，可裴矜辞太过了解他。
他此举，不是为三郎好，而像是对三郎的挑衅。
若是让三郎知道，他的大哥在偷偷画他的发妻，怕是永世不得安生。
裴矜辞面上应道：“好啊。”
心里却道，等他离开，立刻烧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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