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绞发的熟悉感

谢遇真屈指无意识地敲了敲书案，黑色瞳仁越发幽暗，看向窗外的黑沉沉的夜色。

“沈赫卿还在避贤庭？”

江羡应道：“表公子平日戌时就走，今日也不例外，估摸着已经到西苑了。”

谢遇真寂然不语，摩挲着那枚青玉扳指。

正当江羡以为世子要吩咐什么，却见他已经执起笔架上的狼毫笔，在宣纸上写着什么。

江羡没敢去看，默默垂下了头。

世子这般反常的举动，实在是太不合常理，竟然就不闻不问了？

过了好久，江羡不怕死地问道：“世子，陈侍郎那边已经在着手明日参奏二爷一事，您打算怎么办？”

谢遇真沉默了一瞬，才道：“给他个实质性教训就行，别侮辱了镇国公府的门楣。”

江羡了然，如释重负般道：“那属下告退。”

谢遇真一挥手，便继续写笔下的字。

江羡余光瞥了一眼，才发现世子是在抄《心静经》，连忙撇开眼，当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

夜色沉沉，戌时已过。

裴矜辞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才将箭囊内衬绣了一半。

待她沐浴更衣完毕，守夜的丫鬟又来传话，世子在暖阁等着。

这次没等她问安，谢遇真先问道：“会打扰到你休息吗？”

裴矜辞欲言又止，半晌后说：“说会的话，世子会立刻走吗？”

谢遇真看着她乌黑的头发还有些湿，柔顺地披散在肩上，显然是没打算与他多说。

“不会。”

话音刚落，他开始担心她着凉了，毕竟前些日她说身子不好。

可明明求他一句话的事，她非要忙着去绣什么箭囊内衬。

裴矜辞一步一步走到他的对面坐下，捧着一盏热茶暖手心。

如此乖顺的举动，不禁令谢遇真勾起一抹笑意。

“今夜前来是想问你，沈赫卿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般真心待他？”

他清冷的嗓音带了点磁性，像是执拗地求证着什么。

裴矜辞平静道：“世子今夜前来，只为比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么？”

谢遇真冷声嗤笑：“是又如何，难道你说不出个所以然吗？”

安静了好一阵，裴矜辞在圈椅上坐着没动。

“世子与表公子本就不同，何必非要比较。世子拥有的一切，很多人穷极一生都无法企及，便注定有些东西得不到，与其……”

“不，我想要的，就一定会得到。”

谢遇真面容冷峻，眼神幽暗，沉声打断她的话。

裴矜辞一颗心凉到了谷底。

这就是谢遇真，即便是强求也要得到。

亦如前世那般。

“无论逃到天涯海角，为夫都会将夫人捉回来。”

“这辈子你都是我的妻，即便是死，也是入我谢家的祖坟。”

耳边回想那些她逃脱不了的警告，如洪水决堤般，心口窒息感涌来，她手上脱力，两眼一黑，趔趄朝前倒去。

“裴矜辞！”

谢遇真大掌稳稳托住她的腰身，手臂用力将她打横抱起，厉声喊来婢女。

锦书快步跑来，看到世子抱着自家主子，瞪大了眼睛，一时间忘了她来的原因。

只听到不容置喙的吩咐：“带我去内室。”

锦书应了声是，急急忙忙招手引路。

“属下去请府医。”江羡会意，转身退下。

穿过暖阁，谢遇真抱着怀里的娇人，她腰肢不盈一握，他怕她随时摔下，手臂猛地扣紧。

娇软的人儿蹙眉，唇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嘤咛：

“夫君……疼……”

谢遇真脚步猝然顿住，浑身一僵。

“你……叫我什么？”

却没了任何回应。

谢遇真眸色深沉，恨她没有说清楚。

檐角的琉璃宫灯映照着她不安的神色，像是一条沉在湖里病危却还被水草缠住的游鱼。

谢遇真冷嗤：“我和一个病人较真什么？”

他将裴矜辞抱到内室床榻上，看到她额头密密麻麻的汗珠。

“去打盆热水，拿干毛巾来。”

锦书闻声去准备，回来时看到世子已经为主子脱下绣鞋，被子也掖好，更是亲眼看到他将主子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谢遇真就坐在床榻边，扫了锦书一眼。

她连呼吸都不敢大喘，小心翼翼地将热水盆放到床榻旁的矮几上。

谢遇真挥手让她退到一边，直接拿起毛巾浸到盆里，随后拧干毛巾，仔细地擦着裴矜辞额头的汗珠。

世子自小养尊处优，何曾照顾过别人？

可观他细致入微的动作，却像经年累月般的娴熟。

锦书此刻的神色，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而是骇人。

恰好府医来了。

安府医是镇国公府的老人，起初看到世子的侍卫不是将他带到退思苑，而是带来避贤庭，他就一直琢磨着，百思不得其解。

如今看到世子站在三少夫人的床榻前，内心瞬间涌起一股莫名的不适，连脉都把得战战兢兢。

“回世子，三少夫人最近操劳过多，加之忧思过重，这才病倒了，老夫开几副安神的汤药，喝下就好了，切记近日不可太过劳累。”

谢遇真浓密纤长睫毛垂下，让江羡赏了安府医银子，又吩咐他去抓药煎好送来。

锦书是裴矜辞的贴身婢女，这些事情本该由她来做，但世子完全忽略了她。

自世子回府后，他对主子格外关注，今夜又看到世子的举动。

锦书心中的猜想终是成了现实：世子该是对主子有意。

忽然感觉头顶有一道如冰山般的视线，阴恻恻的声音随之传来。

“你怎么照顾的，让她忧思过重？”

锦书扑通一声跪下：“世子恕罪，三少夫人和奴婢说过，她不知如何得罪了您，导致您一直针对她。”

话音刚落，听到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锦书后背拔凉，眼圈红了一片，视死如归地豁出去了。

“奴婢恳求世子，别再针对三少夫人了，三少夫人一心守寡，从未有过旁的心思。奴婢可以对天发誓，三少夫人对三爷的爱意，至死不渝。”

梆子声传来，又过了子时，更显得夜的寂静。

“我并未针对她，你看她生病了，我都还在照顾她。”

谢遇真说得这般理所当然，丝毫不觉得自己与弟妻深夜共处一室有何不妥，继续给她擦汗。

“夫君……”

谢遇真拿着热毛巾的手蓦地顿住，看着床榻上的人儿似有转醒的迹象。

“裴矜辞，你叫谁夫君？”

眼前的人儿红唇轻启，低声呢喃：“三郎……”

谢遇真眉头一皱。

他差点以为，夫君喊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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