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了解未来

他喃喃重复，忽然也笑了起来，笑声却充满了悲怆和自嘲，

“大秦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自以为创下万世基业……结果，只有十五年？便在我死后，顷刻崩毁？”

他猛地看向百善，眼神如受伤的猛虎：“为何？！”

百善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也最艰难的部分来了。

他必须用最简练、最直接的语言，剖析那个历史上大秦速亡的根源。

“原因很多，错综复杂。”

百善沉声道，

“其一，操之过急，民力透支。统一之后，陛下功业心太盛，北击匈奴、南征百越、修筑长城、开凿灵渠、修建驰道、营造阿房宫及骊山陵......这些工程任何一件都堪称宏伟，但集中于一朝，同时进行，征发的民夫戍卒以百万计。常年征战、巨大徭役，导致民间男子疲于奔命，女子转运粮草，田地荒芜，百姓不堪重负。”

嬴政脸色铁青，但没有打断

“其二，律法严苛，缓急失当。秦法本为战时之法，严谨细密，赏罚分明，于统一天下有功。但天下既定，当以休养生息、安抚人心为主。然秦法未及时调整，反而变本加厉。戍卒误期当斩，于是陈胜吴广揭竿而起。连坐、苛刑，使民怨累积。”

“其三，继承危机，中枢动荡。陛下……未曾早立太子，明确储君。沙丘之事后，赵高、李斯矫诏，逼死公子扶苏，立胡亥为帝。胡亥昏聩残暴，赵高指鹿为马，擅权乱政，屠戮宗室大臣，自毁栋梁，导致朝纲彻底败坏，地方失控。”

听到“扶苏”的名字，嬴政身体明显一震，眼神更加幽深。

“其四，六国贵族未彻底消化。陛下徙天下豪富于咸阳，但六国旧贵族在地方仍有潜在势力与影响力。一旦中枢动荡，天下有变，他们便趁机而起，项梁项羽、田氏、韩广等等，皆六国之后。”

“其五，”百善顿了顿，“或许还有……求仙问道，耗费巨资，以及……‘焚书’之事，虽为统一思想，但也激起了士人，尤其是儒生的强烈不满，埋下隐患。”

他一口气说完，厅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嬴政逐渐粗重又强行压制的呼吸声。

嬴政缓缓坐回席位，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许多力气。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碎裂的陶片和水渍，久久不语。

百善也没有再说话，给他消化这惊天信息的时间。

他知道，这对嬴政的冲击有多大。

毕生追求，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帝国，在历史长河中竟如昙花一现，这种幻灭感，足以摧毁任何人的信念。

不知过了多久，嬴政终于抬起头。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和极致的冰冷。

“所以，”嬴政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在你知道的历史里，扶苏……被矫诏逼死了？我的十八子胡亥那个废物，葬送了大秦？”

“是。”百善点头，“扶苏仁厚，若他继位，与民休息，矫正苛法，大秦或可延续。但历史没有如果。”

“赵高……李斯……”

嬴政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眼中杀机一闪而逝，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看向百善，

“你既然早知道这些，为何还让李斯入朝为官？”

百善坦然道：

“李斯就如吕不韦一般，都是有本事又有野心的人，只要有人压的住他们，他们就能办事，办好事。”

“还有历史轨迹因我的到来早已改变。我在邯郸遇到陛下，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变数。”

“随后臣所做的一切——练兵、强军、改良农具工法、提出新策、甚至火药、火车——这些原本历史中都没有。”

陛下亲政的过程，吕不韦、嫪毐的结局，乃至陛下纳芈八子、扶苏公子诞生……许多细节都已不同。”

“最后留着李斯，是因为我相信既然陛下已经知道未来，定然不会让历史重演。”

嬴政听着百善的分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说得对。历史已变。因为你，大秦拥有了更强的军队，更快的沟通，更高效的工匠技艺，更丰裕的粮草储备，还有那足以改变国运的铁路……更重要的是，朕知道了那些致命的错误。”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肃杀的冬日景象，背对着百善，声音沉稳而坚定：

“民力之前采用你的建议并没有和原有历史相同。而秦法当因时而变，统一之后，当增缓刑恤民之条，减连坐苛酷之律。储君之事……”

他顿了顿，

“扶苏，我会好好教导。你既为他师，便按你的想法来教，但要让他明白，仁厚需有锋芒，怀柔须有铁腕。六国遗孽博浪沙也清的差不多了……”

“剩下的那些，铁路贯通，信息迅捷，大军朝发夕至，他们翻不起浪。”

“思想统一……或许不必尽焚其书，可设‘博士宫’，纳百家之言，但定大秦官学为正统，以功名利禄引导之。至于求仙……”

“朕如今有火车，有火药，有这无数可切实强国富民之实务，何必再去追寻那虚无缥缈的长生？朕要打造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万世山河！”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看向百善：

“你所知的那段历史，不会再重演了。因为朕在这里，你也在这里。”

百善心中激荡，用力抱拳：“臣必竭尽全力，辅佐陛下，共创一个前所未有的强盛帝国！”

嬴政走回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了，你方才说，后世尊朕为‘始皇帝’？除了这个，后世是如何评价朕的？还有，你说后世之人能在天上飞，日行万里，那具体是何物？可能造出？”

百善看着嬴政那迅速从历史震撼中摆脱出来，转而投向更广阔未来和技术细节的灼热目光，不禁失笑。

这才是嬴政，打击只会让他更加清醒，目标只会让他更加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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