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彻夜长谈

厅内的炭火渐渐黯淡下去，内侍悄无声息地添了新炭，又悄然退下。

嬴政和百善都没有在意时间的流逝。

一个渴望知晓千年风云，一个尽力勾勒未来轮廓。

他们从历史兴衰，谈到地理天文，从后世的政治制度，聊到那些不可思议的“神物”原理。

“飞机……靠机翼上下气压之差产生升力？”嬴政用手指蘸着杯中残余的水，在案几上画出百善描述的粗略形状，眉头紧锁，试图理解那些陌生的词汇。“钢铁之躯，竟能翱翔天际……”

“正是。还有电报、电话，靠的是电。”

百善拿起两根炭笔，隔开一段距离，

“电流通过导线，以特定规律通断，对方接收，便能解读成文字或声音。原理类似烽火，但更快，更精确，不受天气阻挡。”

“电……雷电之力，竟能为人所用？”嬴政眼中光芒大盛。

“能。后世城市，入夜则灯火通明，宛若白昼，靠的也是电。有机器可发电，有线路可输送。”

百善点头，

“不过，这需要完整的工业体系支撑。我们现在连稳定的蒸汽机都还在完善，发电……路还很长。但方向没错，先从蒸汽动力开始，积累工匠，提升冶铁炼钢，建立学堂传授算学、格物之学。”

嬴政深吸一口气，压下立即想要看到“灯火通明”的迫切，手指敲击案几：“学堂……不仅要教工匠技艺。你方才说后世有‘义务教育’，孩童皆需入学。”

“大秦亦可效仿，先于各郡县设立蒙学，教识字、算数、秦律纲要。择优者入更高学府，专攻匠作、医道、算学、律法、兵事......等国库充裕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好，之前让文武百家开学院，就是为了铺垫一下。”百善应下，这本身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话题又转到农业、医学、城市规划……嬴政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挖掘者，贪婪地汲取着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知识碎片，并结合当下实际，迅速转化为一个个清晰的念头或待议的议题。

他问得极细，百善也尽力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解释。

殿外的天色，从苍白到昏黄，再到彻底墨黑。

宫灯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烛火微微晃动。

内侍再次入内，小心请示是否传膳。嬴政这才惊觉，摆了摆手：

“送至此处，简单些。”

食案很快摆上，确实是简单的羹、饼、炙肉和几样菜蔬。

两人边吃边谈，气氛不像君臣，更像两个共谋大业的知己。

“你说后世疆域，远超今日？”嬴政咽下一口肉，目光炯炯。

“嗯...可以说是远超现在的大秦。”

嬴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看来，我们得加快进程了。”

百善也笑了：“所以，政哥，身体要紧。饭要按时吃，觉要好好睡。您可是要带着大秦，去看更广阔风景的人。”

嬴政看了他一眼，没反驳，反而点了点头：“有理。”他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

夜深了，话题终于从遥远的未来，慢慢收拢到眼前。

嬴政问起百善那个时代普通人的生活，问起他们如何思考，问起那些他难以理解的“平等”“自由”观念。

百善谨慎地挑选着回答，既不过分美化，也不刻意贬低，只是陈述差异。

他明白，观念的跨越需要时间，更需要土壤。

强塞只会适得其反。

“很有意思。”嬴政听完，并未评价，只是淡淡道，

“然治国如驭车，需有缰绳，亦需鞭策。宽严之间，分寸拿捏，千古难题。你带来的见识，如同多了副舆图，知道哪里有坑，哪里有路。但车怎么走，还得看驾车的人，和拉车的马。”

百善心悦诚服：“陛下明见。”

第二日，寅时末（约凌晨五点），章台宫。

嬴政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但精神却异常清明，眼中没有丝毫倦意，反而有一种历经淬炼后的锐光。

百善同样如此，他现在身体素质通宵完全没问题。

两人在宫人服侍下更换朝服。

嬴政玄衣纁裳，头戴通天冠，威严天成。

百善一身侯爵朝服，玄色深衣，佩剑虽按规定未带入正殿，但一身锐气难掩。

殿外天色仍是浓黑，只有宫灯和逐渐亮起的启明星。

寒风凛冽，却吹不散空气中某种躁动与期待。

百官车马陆续抵达宫门，呵气成雾，按品级肃立等候。

卯时初，钟鼓齐鸣。

百官按序入殿，分列左右。

御史巡视殿纪，一片肃穆。

“皇帝陛下升殿——”谒者高唱。

嬴政从后殿转出，步履沉稳，登上御阶，落座。

百善立于武官首位，与对面的吕不韦遥遥相对。

“朝议开始。”嬴政声音平稳，听不出昨夜长谈的痕迹。

诸卿依次出列奏事，多是日常政务：

某郡粮仓奏报存粮数目，某地水渠修缮进度，边关戍卒换防安排……嬴政或当场决断，或交由相关府署核议，处理得快速而条理分明。

吕不韦出列，奏报芈八子册封后续赏赐发放及兰林殿用度核定事宜，条理清晰。

嬴政微微颔首：“准。”

就在朝议按部就班进行，气氛略显沉闷之际，殿外忽然传来谒者略显急促的通报：

“陛下，典客属官急报，羌氏族长率其子及部族头人十数，已至宫门外，言有要事觐见皇帝陛下！”

殿中顿时一静。

羌氏？西陲羌人？

他们此时未经宣召，突然大规模来咸阳做什么？

不少官员面露疑惑，甚至警惕。

西征羌氏虽已提上日程，但尚未正式发动，难道是走漏了风声，对方先发制人，前来责难或试探？

嬴政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但瞬间恢复平静，甚至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下方垂手而立的百善，百善面色如常，仿佛早有所料。

“宣。”嬴政吐出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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