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嬴政的格局

他等待着。等待质问，等待惊疑，或者更糟的——猜忌与清算。

嬴政没有动，只是看着他，足足看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缓，却带着一种穿透骨头的寒意：

“所以，你究竟是谁？潜入我的身边，意欲何为？”

百善面色一凛，心头却并未慌乱，因为嬴政此时对他自称的依旧是我而不是朕。

他迎着嬴政的目光，不闪不避：“臣就是百善。自邯郸街头相遇，至今未变。”

“未变？”

嬴政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

“一个身怀后世之智、通晓未来之事的人，潜伏于我身边，你说未变？”

他向前踏了半步，帝王的气势如山倾压，并非武力的压迫，而是权柄与心智的绝对高度带来的无形重压。

“朕若此刻唤殿外卫士入内，将你拿下，囚于诏狱，细细拷问，你可有话说？”

百善沉默了一下，然后竟然笑了：

“臣无话可说。陛下若要拿臣，臣引颈就戮。”

厅内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忽然——

“哈……哈哈……哈哈哈哈！”

嬴政猛地仰头，爆发出一阵大笑。

片刻之后，他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看向百善，眼中的冰冷和审视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炽热的好奇和……少见的得意。

“吓到了？”嬴政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轻快，“我就是好奇，想看看你被戳破时是个什么模样。结果……嗯，还算镇定。”

百善无奈：“政哥，这玩笑可不好开。我刚才真以为……”

“以为我要翻脸无情？鸟尽弓藏？”

嬴政截断他的话，笑容收敛，神情变得郑重而认真，他走回百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在他成为秦王，尤其是亲政后，已经极少对臣子做了。

“百善，你我从邯郸泥泞里爬出来，一路走到今天。你为我，为大秦流过多少血，立下多少功，我心里有一本账，清清楚楚。”

他转身，负手再次望向窗外，声音沉稳有力：

“你在哪里来，你怎么来，说实话，我并不在乎。我只知道，在邯郸，是你护着我。攻赵被围，是你带着一百人杀透重围。”

“在大秦，你练兵、献策、征战、治国……没有你，便没有今天这支横扫六国的虎贲锐士，没有驰道贯通，没有北驱匈奴，没有那轰鸣的火车，没有这日益强盛、前所未有的大秦！”

他猛地回身，目光灼灼：

“跟这些实实在在的功劳，跟你我十几年的生死情谊相比，你从哪里来，又算得了什么？”

“我问你，只是好奇。今日既然说开，也好。我心里最后一点疑惑，也解了。”

百善听着，也是一阵感慨。

这就是嬴政，那个历史上被描绘成多疑暴戾的始皇帝。

可正如他刚才所想，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何曾记载过始皇滥杀功臣？

王翦、王贲、蒙恬、蒙毅、李斯……即便后来或有变故，但至少在始皇一朝，只要尽忠职守，他何曾亏待？

他的猜忌和冷酷，更多是对敌人，对可能威胁帝国稳定的因素，而非对和他一起打下江山的肱股之臣。

“陛下……”百善深吸一口气，抱拳深深一礼，“臣……多谢陛下信重。”

“起来。”嬴政摆摆手，重新走到案几旁坐下，还指了指对面的席位，示意百善也坐。

他提起温在炭炉上的陶壶，亲自倒了两杯热水，推给百善一杯。

这举动随意得如同老友闲谈。

“现在，跟我说说。”嬴政端起陶杯，吹了吹热气，眼神里充满了探究的兴味，

“你来的那个后世……是什么样的？距此多久？我大秦……后来如何了？”

问题终究还是来了。百善握着温热的陶杯，指尖感受到粗糙陶壁传递过来的暖意。他沉默了片刻，组织着语言。

“臣来自……大约两千年后。”他缓缓开口。

“两千年……”嬴政低语，眼中掠过震撼。两千年，沧海桑田，那是他无法想象的漫长岁月。

“怎么来的，臣确实不知道。一觉醒来，便成了邯郸街头一个快要饿死的小乞儿，然后……就遇到了陛下。”

百善苦笑，

“至于后世……那是一个与现在截然不同的世界。人能在天上飞，日行万里；能在海底潜游，探寻龙宫；相隔千里万里，可以瞬间通话，甚至看到对方的模样；有比火车更快百倍千倍的交通工具，有能照亮黑夜如同白昼的光，有能治疗无数疾病……那是一个……物质极大丰富，知识爆炸，但也复杂无比的时代。”

嬴政听得入神，眼神亮得惊人，仿佛在听一个不可思议的神话，但他知道，百善说的很可能是真的，因为百善已经拿出了太多“神迹”的雏形。

“至于大秦……”

百善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在臣所知的历史里，陛下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筑长城，修驰道，立郡县，创下不世之功业，被后世尊为‘始皇帝’。”

嬴政眉头微动，“后来呢？朕的大秦，延续了多少年？几百年？还是一千年？”

百善抬起眼，直视嬴政，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会很残忍，但他必须说实话。

面对嬴政这样的人，谎言毫无意义，也亵渎了这份信任。

“陛下，”

百善的声音干涩，

“在臣所知的历史中，大秦帝国......自陛下横扫六合算起，至......至覆灭，共......十五年。”

“哐当！”

嬴政手中的陶杯脱手坠落，砸在砖石地面上，碎裂开来，热水溅湿了他的袍角和靴面。

但他浑然未觉，只是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百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瞳孔收缩如针。

“多......多少？”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十五年。”

百善清晰地重复，他也站了起来，但没有避开嬴政的目光，

“陛下于公元前221年灭齐，完成统一。公元前210年，陛下……巡游途中驾崩于沙丘。次年，公元前209年，陈胜吴广起义，天下大乱。公元前207年，秦王子婴投降刘邦，大秦……亡。”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嬴政的心口。

他踉跄了一下，用手撑住案几，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那双总是锐利、充满掌控感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巨大的茫然、震骇，以及……一丝深切的痛苦。

“十五年……十五年……哈哈……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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