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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二十三章 欲问定情因


荣国府,大花厅外。

  廊下晚风习习,凉意如水般漫上来,园子里草木被夜露一浸,清芬之气随风飘来,混着廊下羊角灯的光,透着温软柔婉,几分说不出的旖旎。

  宝琴的那一句话,声音并不响亮,甚至还带一丝醉意,却说的口齿清晰,说的脉脉含情,柔得像花影底下的呢喃,又像檐下燕儿轻轻啁啾。

  玉钏站在她身侧,听了这话,脸上先露了诧异,忙低下头去,掩住那被牵动的嘴角。

  贾琮也听得真切,倒觉脸上一热,不知拿什么话来接。

  宝琴醉意未退,那话才出了口,一双盈盈秋水似的眸子,仍怔怔地望着贾琮,粉糯嘴唇微微动着,倒像还有话说。

  宝钗在一旁听见,俏脸腾地红了,急忙伸手,一把捂住宝琴的嘴,生怕堂妹再说羞人的话。

  一面回头,红着脸说道:“琮兄弟,宝琴她醉了,浑说的,你可别当真。“

  说罢,自己搀了宝琴一边,金钏连忙搀了另一边,玉钏也跟在后头,三个人簇拥着宝琴,一路往梨香院去了。

  贾琮站在原地,看她们几个走远了,夜风中隐隐约约,还飘来两句说话,虽是听不真切,却字字分明。

  “宝姐姐,我没醉呢,干嘛扯着我走……”

  “这会子还说没醉!小丫头不知羞,回去再和你算账……”

  ……

  贾琮听了,忍不住莞尔一笑,正要转身回厅,忽觉身后幽香淡淡袭来,清沁入心,回头看时,不知何时黛玉立在身后。

  贾琮笑道:“妹妹走路怎没些声响,我这耳目算灵便的,竟也不曾察觉。”

  黛玉抿嘴一笑,道:“我向来是这般走路的,三哥哥莫非还不知,你不是没察觉,我看你呀,是心不在焉呢。”

  她似笑非笑,望着贾琮说道:“三哥哥,琴妹妹和宝姐姐,方才说什么好话,怎撂下几句,就急匆地走了,可是什么缘故,说与我听听。”

  贾琮见她眉梢眼角,都带几分促狭,心里微觉发窘,笑道:“哪有什么好话,琴妹妹多吃了两杯,像是有些断片了。“

  黛玉听了这话,神情微微一怔,明眸里浮出几分茫然,问道:“三哥哥,你说的哪里怪话,什么叫断片?”

  贾琮这才醒悟过来,一时失言,哑然笑道:“断片就是喝醉了,自己说过些什么话,自己回头都不记得了。”

  黛玉抿嘴笑道:“原来断片还是桩好事,琴妹妹不记得说过什么,这也罢了,就怕三哥哥却记在心里。”

  贾琮苦笑道:“妹妹怎打起禅机来,又拿话打趣我。”

  黛玉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要回厅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柔声说道:“你席上已吃了酒,回去叫丫头烹些热水,好生洗一洗,再吃一盅醒酒汤,才睡得安稳,明儿还有大事呢。”

  说罢,转身掀帘入内去了,贾琮站在廊下,望着黛玉背影消失在帘后,这才转身回厅。

  厅内众人又吃一回茶,解了酒腻,方各自散去,回房安歇。

  ……

  荣国府,荣禧堂,东耳房。

  次日清晨,天没亮起,廊外明瓦灯笼,黄融融映照,院里已人声盈盈,倩影穿梭,忙忙碌碌。

  不说平儿、五儿、晴雯、英莲、龄官、玉钏等早早起身,连一向贪睡的豆官,竟也揉着眼睛,天不亮就起床。

  卧房内室之中,昨晚值夜的芷芍,早已经起身,帮贾琮穿戴衣裳,晴雯、玉钏两个,也早早入卧房,服侍贾琮梳头洗漱。

  五儿和平儿两人,带着英莲和龄官,清点贾琮的行礼箱笼,以免还有什么遗漏,

  待查点妥当之后,又带丫鬟婆子,将一应物件往二门口搬抬,哪儿昨日便停了马车,早有小厮在门口等着,将行李箱子装车。

  直到天色微亮起,迎春、黛玉、元春、探春、岫烟、湘云等姊妹,早早入了荣禧堂,在内院堂屋坐着。

  ………

  没过稍许时间,宝钗带着宝琴过来,经过一夜酣睡,宝琴酒意全消,晨光中俏丽明媚,格外娇艳动人,只是她见了贾琮,小脸不由一红。

  黛玉在旁留了意,心中不由微微古怪,三哥哥不是说断片,琴妹妹这个模样,可是不太像的……

  宝琴走到堂屋门口,宝钗跨步进了堂屋,和姊妹们招呼说话,宝琴有些不敢进屋,在廊上磨磨蹭蹭,俏脸红晕隐隐。

  贾琮想到她来送行,不好让人这么杵着,走到廊外檐下,问道:“琴妹妹昨日不适,如今还头疼吗,到堂屋坐着才好。”

  宝琴见贾琮过来,面色愈发红润,低声说道:“琮三哥,我昨日喝醉了,若是胡乱说话,你可不要见怪。”

  贾琮正不知如何应答,却听宝琴声音微弱,却又清晰可辨:“昨晚我虽醉了,但说的是真话,我自己都记得……”

  贾琮正有几分愕然,却见宝琴自己倒笑了,望了贾琮一眼,便低头进了堂屋。

  黛玉虽心中好奇,但是隔着远了些,不知两人檐下说什么,宝钗也是留了心,见她虽和贾琮说话,却独自进了堂屋,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

  贾琮和姊妹们闲话几句,外头丫鬟来传话,说牟尼院妙玉姑娘来访,如今已入了内院。

  贾琮让把人引到前堂,自己带芷芍迎了出去,刚进了荣禧前堂,见妙玉独自立堂中,削肩亭亭,一身风骨,落落出尘。

  头上梳妙常髻,青丝光润齐整,仅簪支素面玉簪,并无珠翠繁饰,鬓边垂几缕细发,被晨风轻轻拂动。

  眉如远黛,淡浅俏丽,自带一段清峭,星眸澄澈,眼波沉静,淡淡一瞥之中,便觉冷光藏在秋水之内,不似寻常闺阁的柔媚。

  因是六月暑天,不穿厚重缎料,内着月白素纱小袄,外间不罩冬日水田缎背心,只一件浅青水田比甲,针脚素净,无半分艳色。

  腰间系秋香色软丝绦,下身系月白细绫单裙,裙角绣了几竿淡墨疏竹,随风微微飘曳,不见丝毫繁复。

  …………

  妙玉见贾琮芷芍联袂而来,不由自主露出笑容,那笑容虽恬淡温雅,却很是璀璨生姿,看到贾琮微有出神。

  他自认识妙玉以来,便知她带发修行,心性清冷,守戒持律,向来少有笑容,但凡她展颜嫣然,有格外动人之处,常让贾琮记忆犹新。

  妙玉与贾琮目光撞上,只觉两颊微热,从身上拿出小锦囊,说道:“玉章北上出使,路途迢迢,以此微物饯行,愿祝此行平安。

  锦囊中有一道佛偈,是我亲手所写,在佛前供奉诵经三日,玉章若不嫌弃,便带它在着身上,护佑事事稳妥顺遂。”

  贾琮接过锦囊,触手柔和丝滑,用上等缎料绣制,囊面萦绕一缕芬芳,幽香冷俏,浸润肺腑,因是妙玉贴身携带,沾上体韵香泽。

  微笑说道:“妙玉姑娘有心,贾琮多谢了,必会贴身携带,以得佛祖庇佑。

  我此次北上,时间不短,妙玉姑娘有暇,还请多来走动,或让芷芍去牟尼院,你们姊妹作伴,同侍修善师太。

  等岁末之时,府上赐园建成,内设一座尼庵,便于女眷礼佛,还请姑娘莅临,便于姊妹走动,周全同门情谊。”

  三人闲聊几句,贾琮请妙玉入内院奉茶,等到天色渐亮之时,他又换上官服,离府入早朝,行辞陛之礼。

  ……

  随着贾琮离府入朝,西府并未因此平静,反而随着天色渐亮,送行的亲朋友好,官场同僚,同窗同年等吗,陆续入府拜会。

  贾环、贾芸、贾菌等子弟,早早进了外院,应酬接待客人,迎春黛玉等姊妹,也在内院偏厅待客,接待随同拜会的女眷。

  元春担心今日贾琮启程,弟弟宝玉若再出状况,当着众多送行外客,不仅二房丢尽脸面,贾家也会留下话柄。

  这日天还未亮,便婆子去东路院提醒,让宝玉早些入西府外院,即便做不了什么事,总要先露个人影儿,以免再失了礼数。

  王夫人对儿子给贾琮送行,心中本是极不待见的,觉得二房这般做派,越发让那小子得了意,岂不是让他更趾高气扬。

  但上回贾琮接旨晋升侯爵,宝玉刻意回避,装作出门读书,二房没争来体面,倒惹上许多闲话,连老太太都心中不快。

  王夫人即便再如何好强,也不敢让贾母生了怨怼,因老太太对宝玉宠爱,便是二房最要紧倚仗,不敢让宝玉故伎重演。

  只等那婆子过来传话,她便让人叫宝玉起床,宝玉虽满心懊丧,却不敢忤逆王夫人,不情不愿的起身梳洗。

  等他进了西府外院,虽天色还没大亮,却来了不少外客,听闻来给贾琮送行,个个衣冠楚楚,看着都像禄蠹中人。

  宝玉见了心中烦闷,贾琮是个顶尖禄蠹,往来自然都是此类,这些人虽都读圣贤书,却都是些不顾廉耻之人。

  贾琮与自己同岁,他这才多少年纪,这些来客许多胡子拉碴,竟然天都没有大亮,就跑来给他送行,简直都不要清白脸面。

  宝玉入外院之后,见贾环、贾芸、贾菌等人,往来匆匆,神色殷勤,进出外院偏厅,接待上门客人,那副嘴脸也太过谄媚。

  宝玉是清白自持之人,自然离开偏厅远一些,免得沾上腐臭之息,白白恶心了自己,只在外院边角之地,百无聊赖的闲逛。

  李贵紧紧跟在他身后,心中颇为提心吊胆,想到昨日大姑娘敲打,今日琮三爷启程出使,二爷千万不能闹事,不然自己也跟着遭殃……

  ……

  正当宝玉无聊之时,突见西角门驶入马车,车身很是精致华美,瞧着便是大户车架,宝玉不由眼睛一亮。

  他毕竟是大家子弟,多少也有些见识的,但凡贾家这等豪门大户,男女避讳,内外礼数,皆是规矩森严。

  若是男客入府拜访,车马都停西角们外,然后步行入外院拜会,只是高门女眷上门,才会马车入西角门,在内院垂花门停靠。

  因大户女眷需避讳外男,所以不可下车入外院,需在内院二门之前,才能下车直入内院,如此才能回避主家外男。

  宝玉在别的事情上,多是掩耳盗铃,自己糊弄自己,偏在闺阁相干之情,却异常精明通透。

  今日是贾琮出使之日,如此清晨时光入府,必定是来给他送行,既然坐马车直入角门,必是哪家高门女客。

  贾中常有往来的女客,各家倒也有不少的,如史家的婶婶长辈,但是大宅将礼数规矩,绝没外家女眷长辈,给晚辈送行之理。

  这入户的外眷车马中,坐的必是同辈之人,多半是那家的闺阁,贾琮这人实在太可恶,糟蹋府里丫头姑娘,竟然还嫌不够的。

  竟还勾搭外家姑娘,也不知是那家妹妹,竟被贾琮蒙骗上手,这大清早就上门送行,当真是可怜可叹,偏这等惨事被自己遇上!

  宝玉想的心情激愤,不由自主加快脚步,向内院垂花门而去。

  ……

  李贵见宝玉突然不在闲逛,竟转头向内院方向去,不禁吓了一跳,苦着脸说道:“二爷,你怎又要去内院,咱们可进不得门。

  二爷可不能擅自乱闯,今日琮三爷出使启程,府外来了许多客人,二爷可别节外生枝,要是惹出是非来,太太可不会饶我的。”

  宝玉不耐烦的说道:“就你会多嘴啰嗦,我不是要进内院,只是去垂花门等着,今日姊妹们都要送行,到时可与她们同路。”

  李贵见宝玉说着话,脚下却半分没停,且脚步十分利索,不过片刻之间,便已窜出老远,李贵碎步小跑,才堪堪追到身后。

  他见宝玉行动急促,心中越发有些担心,生怕他把持不定,生出些古怪心思,要是又闹出事,自己可真的拦不住。

  再见宝玉腿脚敏捷,心中又觉诧异,明明二爷身子发福,如今连上马都不能,怎这会子走路,竟跟兔子似的,实在利索的不行。

  宝玉脚步颇为快捷,自然不是他所说,想在内院门口等着,好与姊妹们同路送行,他不过是想瞧一瞧,那车上是哪家闺阁毓秀……

  只是他腿脚虽快,终究不比马车迅捷,刚赶到垂花门附近,见那马车已停在门口,车旁站着个少年公子,相貌文雅,身材微胖。

  车旁守着婆子小厮,瞧气派非寻常门户,必是那家高门大户,此时车上下来个丫鬟,又扶了位小姐下车。

  宝玉因隔的远了些,瞧不清这小姐容貌,却看清她衣裙禁止,头上簪钗宝光闪耀,颇为清丽华贵,令人望着不俗。

  那小姐的身段风韵,窈窕娉婷,苗条多姿,即便看不起容貌,已让人凭生惊艳之感,让宝玉满心酥软,生出向往之情。

  心中却有生出悲愤,贾琮这浪荡登徒子,在家中祸害女儿,竟还不知足的,连外家钟灵毓秀,也要招惹玷污,实在是奸邪至极。

  这些女子也是可怜,都被功名利禄之相,蒙蔽了眼目心窍,堂堂千金小姐,被贾琮搞晕了头,竟不顾体体面,亲自来上门送行。

  她们一生困守闺阁,不知世上除禄蠹之徒,还有一类人清白处世,不坠淤泥,不染凡俗,可惜无缘得见,否则岂落得如此下场……

  ……

  宝玉站在二门角落,心中思绪纷纷,正感慨悲叹之际,又一辆马车粼粼而来,扬起的尘土,喷了宝玉满脸,让他挥手一顿乱舞。

  他本要恼怒斥骂,见马车在垂花门前停下,竟又是入府送信女眷,且那马车精致华美,比前辆马车更胜几分,车上绣道门阴阳鱼。

  车中不知哪家闺秀,车上绣道门徽章,竟还是位世外女子,愈发让宝玉浮想联翩,这等人物更不能亵渎,岂能以粗野之语待之。

  只见车中下来位女冠,十六七岁年纪,正在青春及笄之年,发束玄色纱制道冠,身段高挑玉立,犹如兰蕊碧树。

  肩背挺括,脖颈纤秀,肤如凝玉,腰肢收束匀停,犹如春柳窈窕。

  胸陇天然丰润,被道袍淡淡掩住,行步时曲线隐现,恰如远山含黛,别有女儿之姿。

  容颜俏美,面如莹玉,唇若朱樱,眉似含剑,不弯不蹙,朗爽舒展,星眸黑白分明,顾盼精光内敛,藏着巾帼之气。

  身上穿月白细麻交领道袍,外罩玄青素缎水田背心,腰系一条墨色丝绦,绦端垂一枚青玉佩,行步时叮咚清响。

  虽是道门素衣宽袍,难掩天生骨肉风华,寻常女子美在柔婉,而她没在风骨,眉宇藏山岳之气,芝兰出尘之态。

  宝玉哪见过这等人物,实在难以想象,世上钟灵毓秀,竟还有这等风范,便是世外仙株,神仙中的人物,也不过如此。

  他目眩神迷之极,心中悲愤愈发割心,贾琮真是道貌岸然,内里污秽放肆之极,竟连世外仙子人物,他都敢沾惹玷污。

  他不让自己入内院,原是做这好勾当,引诱了各家女娇娘,不想让人知晓洞悉,自己原不想过来,如今倒是没有来错。

  不然怎见这般景象,他实乃衣冠禽兽,平日看着一本正经,竟然这等嘴脸,实在太叫人气愤!

  ……

  李贵见那女道士进门,本也不算什么事,二爷却瞧得满脸通红,脸色或是欢喜,转瞬扭曲恼怒,嘴脸古古怪怪,看着叫人害怕。

  他见宝玉不由自主上前,似乎又想要闯二门扣,李贵连忙上前拉住,劝道:“二爷,如今内外院子,都是外来贵客。

  二爷可不敢乱来,万不能去闯内院,要是闹出是非,在外客面前丢脸,可就不好收拾了。”

  此时李贵顾不得礼数,拉着宝玉便往外院走,让他离垂花门越远,心中才能越安定,省的他再出幺蛾子。

  两人拉扯着回了外院,正靠近外院偏厅之时,远远看到贾琮入府,身后两个随身小厮,快步跑向偏厅传信。

  宝玉依旧郁闷懊恼,李贵对眼前动静,一时摸不着头脑。

  此时,贾环从偏厅出来,见宝玉一脸不快,不由双目一亮,公鸭嗓回荡晨光中:“原来是二哥哥,我还以为你晚来,没想也这般早到。

  方才小厮传话,琮三哥早朝辞陛回府,现下就要启程,我们这些子弟,要牵马在府外等候,二哥哥也快牵上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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