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二十四章 举世皆禄蠹
荣国府,外院扁厅。
仲夏晨光斜掠过檐牙,一半落在青石板阶上,亮得煞是晃眼,另一半却藏在廊柱浓影里,透着些几分明暗晦涩。
阶前蜀葵开得张扬,大朵花盘随风摇摆,艳色逼人,偏旁侧几丛萱草,枝叶歪扭,风一吹簌簌乱颤,蕴着些许突兀之意。
檐下竹帘半卷,厅中茶烟袅袅,本是饯行待客场面,内里却有不平之气。
贾环扬着声气说话,嗓门可是不轻,话语隐含一丝肆意,叫人听到耳中,不由泛起几分古怪。
恰逢小厮快步来报,贾琮已早朝归府,偏厅奉茶的一众男客,闻言纷纷起身,向着厅门移步。
贾环这番话,大半落进众人耳里,不禁叫人暗自纳罕:贾家子弟为家主饯行,按常例皆乘马,怎么还能牵出骡子?
蔡孝宇行至厅口,听见“骡子”二字,心下暗觉有趣,暗想玉章排场不俗,竟连骡子都用上……
他抬眼往阶下一望,见宝玉头戴紫金束发冠,身着大红箭袖袍,灼灼一团艳红,分外惹眼。
身形虽略壮实,衣饰却华美矜贵,比贾环鲜亮数倍,瞧这装束,在府中份位定是高于贾环。
蔡孝宇也出身世家,对大宅门里规矩,自然十分焾熟,他与贾琮乃同窗至交,对他家中的底细,比旁人更加清楚。
一听贾环喊二哥哥,立刻猜到宝玉的身份,不就是神京各家闻名,被宗人府上门谩骂,传说衔玉而生的那个宝玉。
玉章这人也会装蒜,还送这宝玉入国子监,勋贵的荫监名额,那也是金贵东西,哪怕选个外门子弟,也比竹篮打水要强。
要是依蔡孝宇往日性子,最好凑趣得乐,若能调侃贾琮几句,更做的不亦乐乎,但他见了这宝玉,他却敛了戏谑,半句玩笑也不出口。
若和这衔玉的扯上话头,可是要被污了名声,蔡孝宇虽性情诙谐,却是知轻重的精明人,自不会做无聊事情。
看着贾环那促狭模样,总觉有些不怀好意,但方才贾环言语应对,还算有几分章法,想来也知道分寸,他也就懒得多理会。
此时,贾琮官服未换,便入外院偏厅,与送行的亲朋同僚,相互寒暄致意,宝玉见这等奉承场面,自然爱惜清白,照例忙不迭躲开。
因有婆子来传信,内院也来了贵客,贾琮便交待贾环、贾芸等人,替他招呼外院宾客,自己又入内院见客。
……
荣国府,荣禧堂。
贾琮入后堂内厅,见迎春正奉茶待客,张青鸾和蔡玉英在座,他连忙上前道谢。
蔡三小姐虽和贾琮熟络,但毕竟是官宦小姐,堂中有旁人在场,言语只好稍做收敛,与贾琮寒暄几句,便不敢再多说。
张青鸾却无多少拘束,神态落落大方,嘴角笑嫣明丽,比寻常官宦姑娘,多了几分出尘洒脱。
微笑说道:“玉章,我入府时需循礼数,所以坐马车至内院,不过我另带了坐骑,到时骑马送你出城。”
贾琮笑道:“多谢清逸真人盛情,此番我归来之后,清逸真人若是有暇,请多来府上走动,我但凡得便,便去玄天宫拜会。”
青鸾笑道:“你怎都一本正经,不如小时候爽利,清逸真人是朝廷封号,外头场面上的称呼。
父亲对你视同子侄,你便不用这么叫,听着好生见外,叫我青鸾便是。”
贾琮笑道:“此番出使路途遥远,途中需医师随行,太医院的医士,虽医术得用,都是文弱书生。
北上出使,路途遥远,深入大漠部族,即便有所风波,也是不足为奇。
上回北疆攻破宣府,得禹成子相助甚大,禹道长不仅医术高明,更是智勇双全,所以邀禹道长同行,以为臂助之力。
禹道长身在正一教,随团出使需教门首肯,此事得青鸾姑娘襄助,贾琮在此谢过。”
……
青鸾笑道:“这不过是小事,父亲面前就提了一句,即便我不开口,你和父亲言说,他也满口答应的。
龙虎山历代得朝廷恩遇,正一教弟子为国任事,这都是因有之义,禹成子能得玉章看重,父亲也乐见其成。
禹成子曾是将门之后,虽然遁入道门修行,却有报国之心,能为国奔走,他也是乐意的。”
转而笑道:“你叫青鸾姑娘我爱听,我虽从小跟父亲修道,却未受戒出家,是个火居坤道,偏很少人喊姑娘,如今听着倒新鲜。”
贾琮心中莞尔,你是正一教道魁独女,旁人顾忌道门身份,哪里会随便喊姑娘。
蔡玉英阖于闺阁礼数,人前拘于与贾琮多言,见青鸾同为闺阁,面对贾琮之时,言语落落大方,不见半分拘泥。
她是道门方外之人,比起寻常官宦闺阁,可真是洒落许多,听说她还一身武艺,蔡玉英想到此处,心中竟有些羡慕。
迎春听了青鸾之言,心中不由微微一动,她果然是火居坤道,莫非凤姐姐戏言,依宫内贵人意思,真的落了影儿……
青鸾话语灵睿,举止飒然大度,贾琮与她闲聊,倒是十分有趣,其间又与蔡姑娘闲话几句,不知觉时间到了辰时。
外院婆子来传话,侯爷的随行亲卫,已在西角门外等候,迎春等听了这话,便知到了启程时辰。
贾琮此次出使北上,有三十名贴身亲卫,乃推事院亲信校尉,他们护送贾琮至宏德门。
此次出使人马大队,此刻已在宏德门外集结等候,除了随队出使人马,还有五百后膛火枪手,乃五军神机营精锐,会随贾琮一同北上。
但这些精锐火器兵,抵达北地九边之后,会驻扎在宁夏镇内,暂时不随贾琮入草原,以免引起部落猜忌。
自从诺颜送来书信,言土蛮部蠢蠢欲动,在河套北境运作兵马,推事院在北地密谍,也送来了相关线报。
可见此次大周出使宣抚,鄂尔多斯可得其利,对土蛮部可不是好事,安达汗乃草原枭雄,必定不会无动于衷。
加之贾琮和杨宏斌设计,从蛮海口中审出密辛,让贾琮对草原局势,更多了谨慎与防范,必定要做充足准备。
这支五百人火器军精锐,便为此次出使北地,若遇意外之情,所预备一招后手……
……
贾琮起身出荣禧堂,迎春、黛玉、探春、元春、湘云、惜春、宝钗、宝琴等姊妹,也跟在他身后离堂。
同行除了张青鸾和蔡三姑娘,还有芷芍、邢岫烟、妙玉、五儿、平儿、晴雯、英莲、龄官、豆官等人。
王熙凤和夏姑娘乃同辈妯娌,也跟家中姊妹应礼数,同送贾琮出府远行。
两妯娌因走在后头,夏姑娘只见贾琮背影,见他腰背挺直,步履英武从容,犹如玉树芝兰,让她心头乱跳。
王熙凤见青鸾一身道袍,风姿卓然,落落不俗,走在贾琮身边,与旁的闺阁千金,颇有几分不同。
她想起那日与迎春闲话,心中不由得趣,随口说道:“弟妹,你看琮兄弟气象,将来房里必定热闹。”
夏姑娘是通透之人,王熙凤虽话没说尽,她却已经听懂意思。
这送行的自家女眷,她倒是都能认得,除家中姊妹不算,琮哥儿房里姑娘丫鬟,当真个个是美人,将来必定都有福的。
夏姑娘心中细思量,虽有些泛酸失落,但贾琮这等人物,岂是宝玉能够相比,他是个下流太监货,根本不配有女人的。
琮哥儿生的太出色,不仅文武双全,更是官爵隆重,将来妻妾成群,再寻常不过只事,自己即便吃味羡慕,也是没用的。
夏姑娘看着风姿卓然的青鸾,那娇美端庄的蔡三小姐,她对贾琮身边走动人物,私下都十分留意,方才便听王熙凤闲唠。
听说那女道冠身份不俗,竟是龙虎山张家千金,二姑娘身边的姑娘,还是蔡阁老家的千金,这两个姑娘都出身高门世家。
这两人以女子之身,来为琮哥儿送行,必是家中至亲,与琮哥儿渊源不浅,只有两家倚为世交,才有这般不论避讳举动。
夏姑娘想自己即便未嫁,家世出身门第而论,也远比不上两位姑娘。
想来自己与他缘浅,是此生注定之事,如隔高山远水,一时不禁心中酸痛。
本不过是送行常理,姊妹们虽有不舍,但贾琮入仕以来,经常远行公干,她们已视同平常,总之要回来的,心中倒无悲戚。
偏夏姑娘因事触情,满腔竟别有情怀,众人皆和声清宁,心中只是送别常情,无人能够想到,一婚嫁之妇,惊世骇俗之情……
……
内院垂花门外,已停了一溜儿马车,众姊妹乘车至外院,送贾琮至西角门出府。
林之孝早等在二门口,见内院走出许多丫鬟婆子,忙让小厮向外院传话。
此时,外院偏厅之中,贾环、贾芸等子弟,得外院小厮传话,忙上前说明原由,请送客至西角门外。
入府送行的客人,或是贾琮官场同僚,或是各家世家友好,或是科场举业同年,皆深谙大家礼数之人。
贾家女眷送行至外院,他们自要回避角门外,这是大宅寻常礼数,无人会有半句疑义,相互说着闲话,各往西角门而去。
贾环正让小厮去牵马,看到宝玉还杵在一边,一副探头探脑模样,目光来回逡巡之处,却是内院巷道出口。
贾环哪有看不明白的,心中暗骂他无耻下贱,不能人道的死太监,花花肠子还这么多,真是短命的下流烂蛆。
他似笑非笑说道:“二哥哥,你怎还站在这里,内院姑娘嫂子出门,要送琮三哥出府,外男都出西角们外,行男女回避之礼。
这些客人都出去了,二哥哥怎还不跟着,咱们自家人不懂礼,可是要让外人笑话的。”
宝玉早上巴巴过来,可不是为了送贾琮,这劳什子鬼事,他是不屑一顾,他所以肯早来,不过借送行之由,与姊妹们同路罢了。
听了贾环这话,不由眉头紧蹙,说道:“环儿,你说的什么话,都是家中姊妹姑嫂,从小一处长大,哪来糊涂规矩,我怎会是外男。”
贾环嘻嘻笑道:“我和芸哥儿、菌哥儿都是外男,独二哥哥便不是了,这算什么道理,这里是大房府邸,我们自然都是外男……”
…………
宝玉一听外男二字,戳的他心口生疼,即便早碰壁多次,依旧让他满心不服。
正气凛然说道:“环儿,你才读了几日书,怎么清白自守不学,反沾了一身禄蠹腐臭,什么外男不外男,这些散话都哪个教的!”
一旁贾芸听了这话,不由神色纳闷,宝叔这话太没章法,环哥儿的话难道有错。
这里是大房府邸,除了琮三叔之外,旁的爷们都是外男,这还能挑出什么毛病。
方才小厮已传话,内院姑娘嫂子出门,马上就要入外院,不管宝叔如何胡来,自己和菌哥儿杵着,可就太没脸皮,定要被主府看轻。
若被琮三叔看眼里,必以为自己没礼数,哪里还会再理会,以后主府有机遇,谁还会关照自己,岂不是断自家前程。
贾芸生怕宝玉黏糊,拖累了自己等人,连忙说道:“宝二叔,内院女眷要出门,方才厅里外客,都已出了角门。
咱们也不能耽搁,若是坏了家中礼数,外人跟前不好看,我们陪着宝叔出门。”
宝玉听了贾芸之言,心中也极不受用,怎么如今这些人,不管读书不读书,都是副禄蠹嘴脸,实在太没天理。
只是他能训斥贾环,毕竟是自己亲弟弟,但贾芸是外房子弟,他却不好随意斥责。
愤愤不平说道:“你们都被熏坏了,总念这些陈腐规矩,姊妹情谊不要了,兄友弟恭也不要,总行骨肉割裂之举,难道都不亏心吗!”
贾菌不比贾芸圆滑,是血性率直脾气,听宝玉这等胡话,实在颠倒黑白,有些不知所云,心中不由气恼,忍不住拉下脸。
他一扯贾芸衣袖,说道:“芸哥,咱们先顾自己吧,内院车马转眼就到,要被琮三叔看到,还要不要脸做人,先出角门再说!”
……
贾芸叹了口气,连忙和贾菌一起,拉了各自马匹,快步向西角门而去。
贾环见宝玉出言不逊,气的咬牙切齿,恨不得抽他嘴巴子,但入监读书半年,每日被教谕训诫,心中比往日多了尺度。
若此刻和宝玉争执,他为兄长,自己为弟,反倒落了不是,要闹出事情,三姐姐跟着丢脸,可太不值当,以后再找机会作践!
他想清楚其中道理,双眼一阵乱转,指着李贵骂道:“李贵,你这下作奴才!既跟在二哥哥身边,也不知道劝着一些。
一味纵容二哥哥胡闹,如今门外都是外客,要是生出丑事,让贾家丢了脸面,便是你挑唆出来的,都是你这奴才罪过!
琏二嫂子转眼要出院,看到你干的好事,她不找二哥哥,只会揭了你的皮,一段乱棍先打死你,明年今日老子给你上香!”
贾环嘴里骂骂咧咧,言辞嚣张肆意,却不敢多做耽搁,跟着贾芸和贾菌,只往西角门而去。
李贵已吓得双腿发软,他清楚贾环是个坏种,赵姨娘的泼辣刻薄,被他学了十成十,要是二爷还不出门,便落下大话柄。
贾环必定要挑唆弄鬼,宝二爷是个主子,旁人不能拿到怎样,二奶奶若要下马威,只要打死了自己,便能剥光二房脸面!
李贵连忙哀求道:“二爷,你就我一句劝,跟着众人去西角门,今日琮三爷出使之日,多少外客来送信,可不能到处动静。
不然二爷倒没什么,我就落下大过错,这条小命可就折了,二爷只当可怜可怜我。”
……
宝玉被李贵啰嗦得头疼,却没什么离开的打算,目光盯着内院巷道转角,纳闷姊妹门怎还没出门……
李贵见宝玉无动于衷,心中忍不住气恼,突然见他目光所向,情急之下,突然有所所悟。
连忙说道:“二爷,府上的各位姑娘,个个都是饱读诗书,都是重礼熟的闺秀。
二爷若还在这里,到时冲撞了内院女眷,姑娘们心中见怪,若因此疏远二爷,可就不值当了。”
李贵急中生智下,说的这番话倒也巧妙,正戳宝玉心坎上,让不由微微一震。
自己虽是清白脱俗人,姊妹们即便心中亲近,自己也该多敬着些,林妹妹满腹诗书,更不能丝毫怠慢,方不负仰慕女儿之意……
宝玉心中浮想联翩,忍不住满怀感动,自己这样的人物,总有诸般多情牵挂,也是没法子的事,没想到李贵这厮,竟还有这心思。
此时,林之孝听到风声,知宝玉赖在外院,竟不愿意离去。
今日乃侯爷出使之日,不少外客到府送信,这当口外男冲撞女眷,让外人看了笑话,侯爷可要恼怒,他这外院大管家,可难辞其咎。
林之孝哪敢怠慢的,带了几个青壮小厮,急匆匆的赶来,冷着脸说道:“宝二爷,请快去角门外候着,若是失了礼数,可要坏了名声!”
方才听了李贵之言,宝玉心中已有松动,见林之孝冷了脸色,又带了小厮过来,越发不敢再腻歪。
李贵乘机死拉硬拽,几个小厮紧紧跟着,宝玉这才磨磨蹭蹭,往西角门外而去。
林之孝又让婆子传话,让内院车马放慢一些,等外院都清净了,再让车马进外院。
此时,贾环站在西角门口,不停地向里头张望,见宝玉总算肯挪地方,口中不由那骂几句,下流无耻的臭烂蛆,没娘教的下等蠢货。
突然间想到什么,对着里头喊道:“林之孝,把那大青骡子牵来,送行可是要用的,要紧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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