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二十二章 内宅生新变
荣国府,荣庆堂。
夏姑娘眸光溶溶,定睛向堂口望去,见贾琮穿月白团花锦袍,青丝束一枚素玉簪,唇角笑意温煦,举止翩翩,自有一段风神。
梁上宫灯莹莹,流光漫洒,那月白衣料映着灯火,漾出一层柔和润光,更衬得眉目俊朗,肤光玉秀,风姿卓然。
一双眸子湛湛如深秋寒潭,望去教人面热心怯,有些不敢对视,又舍不得不看。
夏姑娘犹入魔障,一时难以自拔,竟有些走神,突然有人笑语:“三哥哥,怎这会子才来,我们都等你许久了。”
那嗓音悦耳爽利,如玉珠落入玉盘,听着脆生生的,十分清靓动人,夏姑娘如梦初醒,浑身不由一颤,才知史湘云说话,连忙收回了目光。
贾琮微笑说道:“今日虽回府早些,却也忙碌了整日,回来便去沐浴整理,耽搁不少时候,让老太太久等了。”
贾母笑道:“今日家宴为你饯行,自家内院之事,没那么多讲究,你只管忙你的事,且如今时辰还早,也不忙着入席。”
堂中之人不是贾琮同辈,便是他的长辈,唯独贾兰是贾琮的晚辈,李纨笑着提点儿子:“兰儿愣着作甚,给你琮三叔行礼。”
贾兰素对母亲言听计从,他虽然还年幼,却听过贾琮许多光彩事,心中对他颇为羡慕,上前向他行礼作揖。
虽是小小人儿,举止却一板一眼,颇有几分恭谨憨态,贾琮笑道:“我常听三妹妹说起,兰儿年纪岁小,读书却很用心,将来必有前程。”
李纨笑道:“他就外头看着乖巧,总归要我时常管着,不然不知哪里玩去,读书虽也算用心,我比较见识浅陋,不知他有几分成色。
琮兄弟是翰林学士,士林中宗师人物,可否帮我考量一二,看兰儿成不成器?”
……
贾琮还未至双十之年,被李纨称宗师人物,乍听颇有几分突兀。
王夫人微微皱眉,觉得大儿媳一味奉承,这小子乳臭未干,还和我宝玉同岁,凭他也配称大宗师,大儿媳不顾脸面,简直太过荒唐!
但元春、探春等人听了这话,并不觉有半点不妥,贾琮虽然年轻,确是少年早发,不仅是会试榜眼,还是圣上钦奉的五品翰林学士。
他与葛宏正同为翰林首官,如今已晋升正四品,比起葛宏正更进一步,单单以这翰林清贵,称一句士林宗师,自然半点都不算僭越。
李纨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当朝国子监祭酒,这等士林规矩套路,自然比旁人更门清,不然也不会有此言语。
贾琮微笑说道:“大嫂子实在过誉,我不过比起兰儿,早读了几年书罢了,可不敢妄称宗师,洛苍山柳师静庵,才是士林大宗师。
今日既然正得闲,也不算什么考教,只算叔侄论学而已。”
……
迎春黛玉等姊妹,听了贾琮这番话,都有些兴致勃勃,不知贾琮如何考较贾兰,这孩子不过八岁,却不知有多少根底。
贾琮见贾兰小脸紧绷,似对自己考问于他,心中颇为紧张局促,笑道:“兰儿,这里不是族学家塾,不是夫子答问,即便答错也不怕。”
贾兰连忙点了点头,脸上的紧促之色,顿时松弛了几分。
贾琮问道:“论语有云: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矣。这一句,族学太儒公可曾教过?”
贾兰大着胆子,说道:“这句教过的,好像出自《论语・子张》,兰儿有些记不清了。”
贾琮笑道:“记不清出处无妨,你年纪尚小,不求面面俱到,你且说来,以此句释义,何谓好学?”
贾兰稍作思索,流利答道:“亡,便是未知晓的学问,每日用功读书,学得从前未知学问,但也需勤加温习,不可忘已有的学问。
温故而知新,要日积月累,不贪多求快,只求学问扎实,若是只图新学问,旧的尽数抛却,便不是真正好学。”
贾琮笑道:“这道理说的明白,读书最忌贪新弃旧,万丈高楼平地起,过去学的旧学问,便是新学问之筑基,反复夯实,才可行远。”
李纨也是懂行之人,听了贾琮这一番话,心中不由暗自佩服,琮兄弟乃当世才俊,能做大文章,自然极了不起。
但是教导八岁稚子,不管出题,还是点评,深入浅出,循循善诱,点化读书至理,虽是年纪轻轻,已有名师之范,这才是真学问。
……
贾琮又笑问道:“我再问你一句,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出何处,作何解?”
贾兰方才一答,得了贾琮赞许,心中很是高兴,胆子大了许多,原本局促一扫而空,听了贾琮的问话,蹙眉回忆思索。
李纨知贾琮第一问,不求儿子说明出处,第二问却问其出处,是便是要加深考量,要衡量儿子根底,她心思不由提起,不知儿子能否答出。
不说李纨心中在意,在座姊妹也生好奇,人人都看向贾兰,都希望他能应答,连贾母都心生好奇,不知曾孙能否回答。
贾兰不过思索片刻,便朗声说道:“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出自《论语・宪问》。
这句的意思,读书人言语不可浮夸,不能一味说大话,却做不成事情,读书人当能做事,而少轻言。”
贾琮鼓掌说道:“答的很好,少年人读书,更忌口舌逞能,讷于言而敏于行,多做而少说,浮夸毁明性,苦心方得志。”
史湘云笑道:“兰儿小小年纪,论语便读的通晓,当真是不容易。”
贾兰被人当众夸赞,小脸微微涨红,目光中却有喜色,李纨笑道:“兰儿,琮三叔教诲传法,你要谨记在心,还不谢谢三叔。”
李纨等儿子行过礼,让丫鬟带去堂外走动,对贾琮问道:“琮兄弟,兰儿读书倒也老实,只是拿不准根性,你瞧他有几分根底?”
贾琮笑道:“大嫂子望子成龙,兰儿不过八岁,读书已入门径,他方才答问有度,眉宇有清隽之气,可见读书入心,有敬畏圣贤之念。
读书天资自然要紧,但向学崇学之心,却是更加要紧。
兰儿已有气象,只要好生教导,将来入学应举,必定是可以的,为大嫂争份诰命,也是有望的……”
…………
李纨听了这话,心中不由大喜,旁人夸赞儿子,她多半将信将疑,但贾琮是科场骄子,经义深湛,名动天下,于读书一道,自然有眼光。
他说自己儿子能成事,自然是不会错的,不说什么进士及第,只要儿子将来能中举,以后在贾家便能立足,自己半生守寡,不枉辛苦一场。
元春听了贾琮之言,心中也十分高兴,她自小得过兄长教诲,如今他的儿子有气象,按着琮弟的说法,这孩子有中举之才。
弟弟宝玉纨绔颓废,心中不敬圣贤,更无读书之志,更不用说宗人府一纸斥文,实则已废了他的前程。
如今贾兰读书有模样,还能得琮弟的看重,将来若能从举业发迹,二房总算还有支撑门庭之人。
元春心中欢喜感慨,忍不住走上前去,笑着摸了摸贾兰的头。
……
夏姑娘见贾琮笑言考较,经文典籍,随手撷来,言辞之中,文思华彩,熠熠生辉,实在叫人心折,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
又见他对贾兰这般稚子,言语和蔼,循循善诱,他自己虽年轻,当真会教导孩子。
夏姑娘想起那次入内院,路过荣禧堂之时,见到一个小丫头,正用竹杆粘知了,探春曾告诉他,那小丫头叫豆官,琮哥儿从外头捡来的。
即便这外来丫头,都被琮哥儿善待,养的活蹦乱跳,每日只知撒欢,他不仅有大能为,还有满腔侠气柔肠。
爷们能做大事,还能顾念家情,这般刚柔相济,才是正经男儿。
哪里像宝玉那下流胚,彩霞在西府养胎,都快有小整年时间,没见他瞧过几回,日常言语也从不提起,就像是没这事一般。
明明是个成亲爷们,还在姑娘跟前装蒜,总算计往闺阁堆里凑,提起他马上要做爹,弄得多委屈似的,倒像彩霞的肚子,不关他事一般。
哪个女人给他养孩子,真倒了八辈子霉,可琮哥儿就不一样,将来必是个好父亲……
……
众人说一会闲话,此时天光收尽,贾母让人摆菜入席,探春叫人传话,让贾环入堂见礼,之后众人进大花厅入席。
那厅里早安排妥当,摆了两张梨花大案圆桌,用十二扇紫檀围屏隔开,却并不全掩,只拉了大半,分出前后地界,正中留阔敞口子。
主桌贾母坐上首,因她上了年纪,不耐久坐,用一张梨木小坐榻,上头锦褥靠枕齐备。
家中长辈男贾政,如今因贬迁在外,家中辈分宗位最尊,便是家主贾琮,他入座不以辈分,而是以宗子之礼,乃今日饯行宴主角
贾母左侧特设乌木扶手椅,让贾琮随旁位而坐,王夫人在他下首落坐,之后是王熙凤之位。
王熙凤右侧位,贾环紧随旁侍坐,一双眼睛滴溜转动,不敢说一句话。
贾母右侧薛姨妈侍坐,陈姨娘在旁落座,李纨又坐下首,身侧安了张小矮杌,坐了儿子贾兰。
李纨旁侧便是夏姑娘,一身月白绣兰草袄裙,青丝玉簪温润,手上金镯闪亮,敛衽端坐,低眉守礼。
她虽和贾琮隔着桌对,一颗心却扑通乱跳,自她入门以来,除给贾琮奉茶外,如这般同桌而坐,是从未有过的亲近……
……
原本内院宴席,若是大族之宴,或有外客入席,或有偏房女眷赴宴,都是严守礼数,男女不论辈分,皆分席隔桌而坐。
贾琮即便是少年家主,即便还没有娶亲,也不好入内堂内席,与家中女眷混坐,而在外堂男席入座。
但今日乃西府私房家宴,入席皆是正府至亲,主席又有贾母主位,贾琮、贾环等少年晚辈,才能不避男女,随着长辈侍坐。
但是即便如此,座次仍守规矩,贾琮因是家主,辈分虽低,宗位却高,才在贾母左侧而坐。
薛姨妈虽是世亲,因是外亲寓居,内里有客尊之意,才坐了贾母右侧位。
薛姨妈旁边坐陈姨娘,她是林如海续弦夫人,如今又入贾家附谱,被贾母收为义女,已是正经贾家内眷。
陈姨娘下首坐了李纨、夏姑娘等孙媳,正与贾琮、贾环等男丁隔着对桌,便算行过避嫌之礼。
因她们是成亲媳妇,男女避讳的礼数,不如闺阁那般森严,内院私房家宴之上,才能与少年家主同桌。
至于迎春、黛玉、史湘云、宝钗、宝琴等姊妹,因都是黄花闺阁,自要分桌隔屏而坐。
如今日无王夫人、李纨、夏姑娘等偏房女眷入席,以贾琮和姊妹们,从小长大的情分,多半不会这般森严。
……
等到众人皆落座,梁上悬的琉璃羊角灯,流光融融,照得花厅亮堂堂。
每张梨木圆桌旁,分立鎏金鹤顶烛台,数十支红烛高烧,但有烛花爆响,便有小丫鬟执银剪剔去。
每人位侧,摆着黑漆小几,上摆汝窑花觚,插几枝鲜花,另放润口茶盅,白瓷小炉内燃沉速香,烟气淡淡,不冲鼻息。
伺候席面酒宴之人,皆老成婆子与大丫鬟,伶俐小丫鬟只端菜跑腿。
王熙凤当家理事,十分的老练周到,虽是分列两座,却依入席之人,菜肴各有不同。
主桌上贾母年迈,王夫人、薛姨妈已届中年,贾琮、贾环、贾兰等少年血气,倒是冷热不忌。
所以主桌所上佳肴,软烂煨炖居多,味厚而不烈,佐少量清鲜冷碟,另有下酒腊味,适合长辈饮宴。
如冷碟只四样,分别为糟香鸭舌、水晶肘子、酱熏鹿脯、拌脆笋。
所上热菜为燕窝炖鸭、红煨熊掌、栗子烧羊肉、香菇扒菜心等浓香菜肴,色味俱全,叫人胃口大开。
酒用的是陈年女贞陈绍,盛在官窑暗花酒壶内,丫鬟捧壶侍侧,按需斟酒,贾兰年幼不与酒,另备一盅冰糖果汁,搁在他矮杌旁。
副桌皆是年轻姑娘,喜清甜爽口之物,冷碟佐菜多为糕点鲜果,少重油厚煨之物,炙烤大荤,一概不用,甜食鲜羹略多。
冷碟用了腌鲜梅瓜、香糟茭白、糟鹌鹑、凉拌鲜蘑,都是清爽鲜嫩口味。
所上热肴如清蒸糟鸭、虾丸翡翠羹、嫩笋炒鸡丝、奶汁白菜、水果冰糖盅等,无厚重大煨之物,适合闺阁女儿脾胃。
附盘糕点如桂花蒸栗糕、菱粉油糕,另设福橘、鲜菱、葡萄、软梨等鲜果碟。
姑娘们所有酒水,为浅碧色果子酒,味淡微甜,并无陈年女贞淳厚,姊妹们随意浅啜,难有沉醉之虞。
惜春还在年幼,果子酒不给喝,也如贾兰一般,另备了冰糖果汁。
迎春、黛玉、探春等想着明日之事,没太多心思饮酒,且黛玉注重保养,三人喝了一杯果酒,都换了杏仁茶。
唯史湘云性子爽利,果子酒微甜温和,很是和她的口味,一杯接着一杯,竟也没什么顾忌。
元春、宝钗皆持重收敛,偏宝琴有些古怪,竟和史湘云投机,两人果酒对酌,一杯接着一杯,两张小脸红扑扑。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厅外夜色渐浓,宴上笑语欢声,人人都心情舒畅,贾琮又去副席,向姊妹们敬酒,更是一场热闹。
要说席上何人不自在,便非王夫人莫属,她见贾琮坐副位,还坐到自己上首,连辈分都不顾,暗地里气的胸疼。
又见贾环坐自己下首,更是气打一处来,凭这个下流种子,如今也配上席面,贾家真乱套了,庶出孽种翻了天。
隔壁院里还有个彩霞,她肚子里的东西,便是这下流东西,胡搞出来的物件。
反而自己的宝玉,是荣国正经嫡出,不要说上席入桌,如今连内院都进不得,实在太没天理。
王夫人想到彩霞就要分娩,自己宝玉多了幌子,原本也算是好事,只是心中无半分欢喜……
等到宴散之时,贾琮见湘云和宝琴,各自小脸通红,像是喝不少果酒,便让丫鬟准备醒酒汤。
史湘云酒量不俗,虽喝不少果子酒,小脸酡红,却不见醉态,步子沉稳,笑声响亮,浑不当回事。
宝琴却差了不少,平日滴酒未沾,并没有酒量。
此时,俏脸红晕,娇艳醉人,揉着额角,喃喃说道:“宝姐姐,我头晕啊,还有头疼。”
宝钗笑道:“果子酒虽好过口,可那也是酒,哪有你这么喝,不头疼才怪,看你还乱来,不怕惹琮兄弟笑话。”
宝琴听到琮兄弟三字,想到那日宝钗所言,贾琮的赐婚事由,不由烦闷隐痛,心中自怨自艾,真是不中用,喝酒也不中用……
……
此时,贾琮端了碗醒酒汤,说道:“琴妹妹,这是丫鬟刚煮的,你平日定少喝酒,多半要头疼,喝了醒酒汤,就能舒缓些。”
宝琴正心中沉郁不乐,见贾琮面色和润,话语句句贴心,心中生出暖意,连忙接过汤碗。
喃喃说道:“琮三哥,我平日不喝酒的,都是滴酒不沾的。”
贾琮笑道:“偶尔喝点酒,能行气活血,对姑娘家有好处。”
宝琴微侧过身子,端着汤碗喝了一半,便有丫鬟接过汤碗,只是醒酒汤喝下,起效需些时间,宝琴依旧昏昏沉沉。
此时贾母谈兴正浓,虽已经散了宴,还和薛姨妈闲话,宝钗不好多等,说道:“琮兄弟,宝琴醉了,我先扶她回去歇着。”
贾琮让玉钏来搀扶,一起送宝琴回院,他因身为主人家,也送到大花厅外。
几人走了数步,厅外夜风清凉,宝琴突然回头,脸上醉意未消,说道:“三哥,我明日早起,必定过来送你。”
宝钗听她原叫琮三哥,如今变成了三哥,心头不由一颤,有些哭笑不得。
这傻丫头醉了,还是早回去歇着,可不要闹出事来……
贾琮笑道:“那就谢谢琴妹妹,既然要早起,回去好生歇着。”
宝琴听了他这句话,突然又回过头来,一双美眸微微泛红,突然说道:“三哥,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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